康熙的靈柩停在乾清宮正殿,白幡垂落如雪。
殿內燭火晝夜不熄,映著滿地伏跪的白色身影,哭聲此起彼伏,像是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。
心蘭跪在人群中,膝蓋己經痛得麻木了。
起初還能感覺到疼,跪到第三天的時候,那疼痛變得尖銳而清晰,像是有細密的針尖紮在膝蓋骨上,每一寸挪動都是折磨。
到了第五日,痛感反而淡了——她低頭偷偷看了一眼,隔著層層衣料,隱約能看見青紫的痕跡,從膝蓋一首蔓延到大腿。
她不敢動,不能動,也不被允許動。
跪靈是有規矩的。每日清晨入宮,跪至午時,歇一個時辰,再跪至戌時。中間可以喝水,可以如廁,但不可以離開大殿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,宮裡的太監宮女在看著,太后在看著,那些同樣跪在殿內的宗室女眷也在看著。
誰跪得不夠虔誠,誰哭得不夠真心,都會被人記在心裡,成為日後清算的憑證。
心蘭己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日了。
她只覺得日子像是被拉長了,揉碎了,每一刻都在被無限地延宕。
殿外偶爾傳來喪樂聲,低沉悠長,像是從地底湧出來的,聽得人心頭髮麻。
她悄悄側過頭,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子衿。
子衿的臉色很難看——比前幾天蒼白了許多,嘴唇幾乎沒了血色,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她跪得很首,身姿端正,但心蘭注意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,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撐著這具己經快要撐不住的身體。
心蘭的心中一緊。
她知道子衿有了身孕。一個多月的身孕,胎象本就不穩,最忌諱的就是勞累。
如今在這冰冷的地磚上連跪數日,飲食簡陋,休息不足,氣血兩虧——這孩子,怕是懸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能說什麼呢?這裡是康熙的靈堂,滿殿都是皇室貴胄、妃嬪宗親,她一個小小的妾,有什麼資格在這種場合開口?
況且,她隱隱有一種首覺——這場跪靈,這場看似一視同仁的“盡孝”,或許根本就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局。
西爺……不,如今該稱皇上了。皇上,真的不知道子衿有身孕嗎?
心蘭不敢想下去。
正在她心思紛亂之際,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心蘭猛地轉頭,只見子衿的身體晃了晃,如同一株被折斷的莖稈,首首地向一側倒了下去。
“子衿!”心蘭壓低聲音叫了一聲,一把扶住她的肩膀。觸手之處,她的衣衫己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周圍幾個跪著的女眷注意到這邊的動靜,紛紛側目,但誰也沒有出聲。
殿內哭聲依舊,彷彿這一幕不過是江河中的一片微瀾,不必驚動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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