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著老者所指的岔道往暗墟深處走,身後的喧囂與雜亂光影便被層層黑暗迅速剝離,連空氣都變得截然不同——
潮溼、凝滯,裹著一股陳年古卷的淡墨氣,混著若有若無的黴味,還有一縷清冽卻詭異的花香,纏在鼻尖揮之不去。
巷道越走越窄,頭頂原本糾纏的管道電纜愈發稀疏,最後徹底消失。
兩側只剩凹凸不平、覆著溼滑青苔的天然巖壁。
唯一的光亮,是巖壁上攀著的熒光苔蘚,狀如纏絡的脆弱神經網路,幽幽泛著藍綠微光,將前路映得像深寂的海底隧道,靜謐裡裹著刺骨的詭譎。
腳步踩在溼滑的石板上,只聞得自己的呼吸與腳步聲在巷道里輕響,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破開一片光亮,視野豁然開朗。
岔道的盡頭,竟不是預想中暗墟特有的黑暗汙穢,而是一方超乎想象的、宛若世外桃源的巨大溶洞空腔。
穹頂高曠,無數鐘乳石倒懸而下,石尖凝著細碎的光,像被凝固的漫天星辰,垂落的石乳間,也攀著熒光苔蘚,將柔光灑遍整個空間。
腳下的地面竟極為平整,覆著一層厚實柔軟的白色苔蘚,踩上去悄無聲息,像踏在雲端。
空腔中央,汪著一潭不大的池水,水色清澈見底,泛著淡淡的銀藍熒光,水底鋪著圓潤的鵝卵石,幾株半透明的水草隨水紋緩緩搖曳,漾開細碎的光紋。
池邊生著幾叢形態優雅的草本植物,細莖頂著星點淡紫小花,那縷縈繞一路的奇異花香,便從這花叢中悠悠散出。
這裡的光線柔和均勻,全由穹頂苔蘚與池水光暈相融而成,沒有半分暗墟其他地方的混亂與猙獰,反倒透著一種能熨帖心神的寧靜,與“織夢娘”那神秘詭譎的名號,形成極致的反差。
而那被暗墟眾人傳得神乎其神的織夢娘,就靜坐在池邊的一方白玉石墩上。
她背對著入口靜坐著,身下是張天然樹根雕琢的矮凳,案几也同出一源,質樸得與周遭苔蘚相融。
一身素白長裙如流雲垂落,質地輕盈似攬了半縷雲霞,迤邐在白色苔蘚上,不染半分塵滓。
烏髮如上好黑緞,未簪未飾,柔順披散至腰,僅看背影,身姿纖細挺拔,脖頸修白如瓷,勾勒出少女獨有的清雋線條。
與我預想中那戴面裹瘴、周身纏滿不詳的詭譎老嫗,判若兩人。
她似在擺弄案上物事,指尖纖細靈巧,動作輕緩得像拂過晨露,唯有偶爾閃過的彩光,能瞥見是些瑩潤水晶碎片與柔絲綵線。
我的腳步在踏入這片靜謐的剎那微頓,隨即穩穩向前,掌心將那枚冰寒令牌攥得更緊,行至離木案三丈處駐足——
不遠不近,既夠對話,也留足了戒備的餘地。
“織夢娘?”
我的聲音破開這滿室寧和,沙啞依舊,卻卸了刻意偽裝的低沉,恢復了原本的冷冽。
只是那冷硬之下,藏著連日奔波的疲憊,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銳利,像淬了寒的刀,堪堪斂著鋒芒。
白衣女子的動作驟然停住。
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綵線水晶,指尖離案時,甚至帶起一縷極淡的花香。
而後,她以一種極優雅從容的姿態,緩緩轉身。
臉上覆著一張素白麵具,非金非玉,光滑如凝瓷,無紋無孔,將面容徹底遮蔽,只餘下一道優美柔和的下頜弧線。
面具遮去了所有表情,卻更襯得露在外面的肌膚,如冰雪般剔透瑩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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