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沈硯而言，時間從不是一條河。
它是一臺他親手裝配的鐘，每一根發條、每一枚齒輪都聽他的話。這副本里所有人都活在他撥好的刻度上，唯獨他，立在鐘擺之外，看著指標一格一格地往前爬。
可此刻，那指標毫無徵兆地倒退了。
咔嗒。
一聲極輕的、只有他能聽見的倒撥聲，從耳邊響起。
原本落在桌角的那疊表格開始倒退著飛回半空，紙頁在空中嘩啦啦地反向摺疊，最後嚴絲合縫地落回了方瑾瑜的手邊。瓷杯裡的熱氣重新從水面嫋嫋升起，倒退回了茶水剛剛沏好時的溫度。
方瑾瑜推門進來的動作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拉著，退回到了門外，連木門合攏的聲響都顯得沉悶而冗長。殘陽將滿地散落的公文紙張照得泛起一層焦黃的光，方瑾瑜推門進來的動作倒著放了一遍，又重新上演。一切都退回到了十幾分鍾前。
沈硯靠在皮轉椅裡，淺綠的眼睛在那一瞬收緊。
蘇錦瑟死了。
十五分鐘的跨度……她到底在體育館碰了什麼東西？
他得去把她救回來。
沈硯沒有絲毫猶豫首接起身。抬腳便往辦公室的後門走去。那個小東西的死亡又觸發了這該死的迴圈，而他討厭計劃之外的重複。
“沈硯同學。”方瑾瑜叫住了他。
沈硯的腳步在後門前停住。他閉了閉眼，將那股湧上喉嚨的煩躁生生壓了下去，轉過身時，臉上己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得近乎無害的笑意。
“坐吧，剛泡好的茶，還熱著。”
方瑾瑜繞過桌子在他對面坐下，緊繃的臉上擠出一個她以為很得體的，其實僵硬到近乎扭曲的微笑。在她的時間裡，這是她第一次把這個新來的轉校生請進辦公室，連寒暄都還沒來得及開始。
她哪裡知道，對面這個人己經經歷過一遍同樣的對話。
“叫你來，是想問問你……”她的指甲無意識地颳著桌沿，“那個新來的女生。坐你旁邊那個。她，是什麼人？”
她帶著一點公式化的關切，問得自然極了。
沈硯在心底嗤了一聲。
在方瑾瑜的劇本里，把蘇錦瑟困死在器材室是一步乾淨利落的棋。她需要拖住沈硯，需要確認沈硯不會去攪局。
“她啊。”沈硯終於開口，聲音放得很緩，“一個運氣不好，轉校來這種地方的人。”他抬起眼，那雙淺綠色的眸子裡盛著恰到好處的冷淡與倦怠，“我讓她跟著我，不過是圖個清靜。她太吵了，叫得人頭疼。”
他撒謊撒得毫不費力。
果然，方瑾瑜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許。
“圖清靜。”她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裡的真偽，“那你……不在意她？”
沈硯微微歪了歪頭，額前的碎髮垂下來，半遮住他那雙泛著冷光的眼睛。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親暱，像是在和最信任的人分享一個微不足道的秘密：“在這所學校裡，值得我多看一眼的人，從始至終，不都只有那一個麼？”
他沒有說是誰，因為方瑾瑜會自己填上那個答案。
果然，方瑾瑜的臉頰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