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，泉州糖廠的七月生產報表送到了工業廳。
老孫拆開信封的時候，手指頭都有點抖。
他跟泉州糖廠打了八年交道，熊廠長每月報上來的資料他太熟了——日榨量永遠在西百噸上下晃，出糖率永遠在八點五以下掙扎。
他把那張薄薄的報表紙抽出來，戴上老花鏡，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
日榨量：西百八十噸。
老孫摘下老花鏡，擦了擦鏡片，重新戴上，又看了一遍。
西百八十噸。比上個月多了八十噸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。成品出糖率——百分之九點二。
“小鄭！”老孫的聲音把隔壁辦公室的小鄭嚇了一跳，“泉州糖廠的報表！”
小鄭跑過來接過報表，看完之後推了推眼鏡：“日榨量西百八，出糖率九點二——比上個月高了將近一個點。孫叔，這資料準不準？”
“熊國棟這個人嘴硬，但有一點好處——從不造假。”老孫站起來，拿著報表往林羽辦公室走，“這個資料是真的。”
林羽正在看當天的日報。老孫把泉州糖廠的報表放在他面前，什麼也沒說，就站在旁邊等著。
林羽看完報表，抬起頭問了一句話：“甘蔗收購價降了嗎？”
“降了。七月一號就降了。供銷社周主任配合得很——”老孫忽然停住了，拍了拍自己腦門，“瞧我這記性，供銷社的周主任就是您帶出來的。”
“真空結晶罐呢？”
“輕工局批了，裝置下個月到。安裝除錯之後，出糖率還能往上跳。”老孫頓了頓，“不過熊廠長在報表背面加了一行字。”
林羽把報表翻過來。
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，一看就是熊國棟的筆跡——他握了幾十年煮糖耙子的手，握鉛筆像握木棍，寫的字又大又用力，把紙都戳出了印子。
“林副廳長：前兩天來了個漳州糖廠的人看我，以前他一年來兩回都是笑話我的。這回他沒笑。熊。”
林羽看了這行字，把報表翻回去放在桌上。
“老孫，泉州糖廠的報表影印十份。”
“影印？發給誰？”
“排程會上發。”
八月的排程會比六月那場安靜了不少。
還是那間大會議室，還是八十個人，還是藍桌布、白茶杯、三張大地圖。但氣氛變了。六月份那場會，每個人都在往外推責任，推得滿頭大汗。八月份這場，推的人少了，拿著日報對資料的人多了。
牛建國（三明鋼鐵廠）發言的時候，旁邊好幾個廠長在翻日報——翻到三明鋼鐵廠那一頁，一邊看一邊用筆在本子上劃。
輪到熊國棟發言的時候，會議室裡忽然安靜了。
熊國棟站起來，沒拿稿子。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工裝，臉上的表情跟六月份完全不一樣——那時是緊繃著的、隨時準備咬人的狼狗。現在鬆下來了，松得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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