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正英站了起來。
他敲了敲桌子,等所有人安靜下來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在桌面上。
“林羽同志到工業廳西個月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西個月。這期間他做了幾件事——”
他開始一個一個地數:“第一,福州機械廠沖壓機停了八個月,他三天批了錢、一個禮拜修好了。第二,在全省推行了每日生產簡報制度——在座的廠長們,你們每天往廳裡報的那份表,就是他立的規矩。第三,排程會上第一次有人敢公開說“以煤定產、以電定產、以運定產”。”
“今天熊國棟說的這些,我不重複了。我只說一句話——”
錢正英把目光轉向林羽。
“林羽同志用西個月時間,把一個只管計劃不管效果的排程處,變成了真正管用的排程處。”
掌聲響了很久。不是那種大會上的應付掌聲——那種掌聲散得快,像夏天的雷。這次掌聲是悶的,穩的,一波一波地往上漲,像是從每個人的手掌裡壓出來的。
散會以後,老孫和小鄭收拾桌上的檔案和茶杯。老孫一邊收拾一邊說:“小鄭,你知道我第一次見林副廳長是什麼時候嗎?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五一節。勞動節。”老孫把一疊日報摞齊了,擱進帆布袋裡,“那天早上我去廳里加班,碰見他開著吉普車要出門。他說要去機械廠。我說今天是五一,廠裡放假。他說——”
““放假才好。放假的時候沒人應付你,機器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。””
小鄭接過話,笑了。
“對,”老孫把帆布袋的拉鍊拉上,“從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他不是來混日子的。”
八月中旬,全省工業生產資料來了新的一份彙總。
老孫把彙總表放在林羽桌上的時候,特意把六月份和八月份的兩張表並排擺在一起:
六月份——全省工業產值計劃完成率:百分之八十一。其中鋼鐵欠產,水泥欠產,化肥欠產,煤炭欠產,製糖欠產。
八月份——百分之八十九。
八個點。
八個月來最高的成績。不是大躍進的數字——那短暫來過,又掉回去了——而是一點一點磨上來的,是每個廠一天一天扣出來的產量,可以站得穩。
林羽看完兩份對比,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。
翻開到記著“泉州糖廠”的那一頁,熊國棟的名字旁邊,他畫了一個圈——從紅圈改成了黑圈。紅圈代表問題,黑圈代表解決。他把鋼筆擱下,又翻到扉頁,看了看扉頁上自己寫的那句話:“工業廳手記,一九六三年西月三十日始。”
西個半月了。
筆記本快寫滿了。每一頁記著的事——一個廠的死灰復燃,一套制度的破土而出,一個老廠長的低頭和抬頭。
門外有人敲門。老孫推門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包。
“林副廳長,有人捎來的。”
林羽接過紙包,拆開。裡面是一小袋白砂糖,用透明的塑膠袋裝著。塑膠袋上貼著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,紙上只有三個字——
“新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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