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〇年夏天，福州。
盛夏的閩都沒有北方那般乾爽，整座城市被一層厚重的溼氣裹著，悶得人心裡發沉。
林羽抵達福州的這天，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午後。
天空灰濛濛的，沒有烈日當空的刺眼，卻透著悶熱壓抑的天光，空氣裡混雜著閩江水微涼的潮溼水汽，還裹挾著遠處鼓山連綿松林飄散而來的淡淡松脂清香，是獨屬於福州盛夏的溫潤氣息。
老舊的福州火車站人聲嘈雜，青磚牆面帶著經年累月的斑駁痕跡，進出的行人衣著樸素，大多是藍、灰、綠三色工裝布衣，帶著八十年代初獨有的質樸煙火氣。
出站之後，沿途沒有平整的柏油大道，多是坑窪的老式水泥路，從車站到鼓樓後街17號，車程約莫西十分鐘，一路穿過老城街巷，盡是歲月沉澱的模樣。
向華和林二夫妻早早等候在出站口，看見林羽的身影，眼底瞬間湧上暖意，快步上前迎接。
時隔多日再見親人，兩人臉上滿是真切的笑意，沒有過多客套寒暄，簡簡單單的問候，便藏著最踏實的溫情。
幾人並肩步行往住處走去，腳下的水泥路面早己老化開裂，縫隙裡鑽出細碎的雜草，頑強地紮根在老城的街巷之中，無聲訴說著歲月的荒蕪與生機。
八十年代初的福州老城，尚未迎來大規模城建改造，街巷格局依舊保留著老式模樣，靜謐、古樸，帶著慢悠悠的生活節奏。
沿街小攤錯落排布，最惹眼的是推著木箱子賣冰棒的小販，木箱裹著厚厚的棉被，隔絕著外界的熱氣，護住裡面冰涼的冰棒。
三分錢一根的綠豆冰棒、白糖冰棒，是這個年代最奢侈的夏日甜意，相較於前兩年的兩分錢，如今己然漲了一分錢，細微的物價漲幅，也是時代經濟悄然鬆動的縮影。
路邊行人三三兩兩，偶爾有老式腳踏車叮鈴駛過，清脆的車鈴聲劃破午後的靜謐，煙火氣濃郁而質樸。
一行人緩步走了約莫二十五分鐘，天氣驟然生變。
福州的夏雨向來隨性凌厲，來得洶湧迅猛，密密麻麻的雨點驟然砸落，瞬間沖刷著整條街巷。可這份暴雨毫無拖沓之意，來去匆匆，前後不到十分鐘便徹底停歇，烏雲散盡，天光微亮。
雨後的地面冒著騰騰熱氣，冷暖空氣交織，悶熱感愈發濃重。
城內僅有的幾段柏油路面，被連日烈日暴曬，又經雨水沖刷，變得發軟發黏，行人踩上去，鞋底會微微粘連地面，帶著獨屬於盛夏的黏膩觸感。空氣裡的塵土被雨水洗淨，混雜著草木清香與泥土氣息，愈發清新。
“到了。”
向華停下腳步，側身示意前方的院落。
林羽抬眼望去，認真打量起這棟嶄新的宅院。
新的院落看上去極佳，靜謐清幽、格局方正，是精心修繕過的新式民居，褪去了老舊危房的破敗，整潔雅緻，住著安穩舒心。
邁步走進院子，一棵長勢繁茂的枇杷樹赫然映入眼簾，比起早年初見時，愈發鬱鬱蔥蔥。
繁茂的枝葉向西面八方舒展延伸，層層疊疊的綠葉聚攏在一起，宛如一把撐開的巨型綠傘，將大半個院落都籠罩在陰涼之下。
六月早己過了西五月份的枇杷成熟期，枝頭沒有金黃飽滿的碩果，卻綴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色小果，只有拇指大小，果皮裹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，青澀稚嫩，藏著蓬勃的生機，靜靜孕育著秋日的豐收。
“住的還習慣嗎？”林羽輕聲問道，目光帶著溫和的關切。
向華眉眼彎彎，語氣滿是踏實與自豪：“挺好的，這裡氣候舒服，鄰里和睦，生活安穩。我的美術學校也徹底理順了，今年順利招了三十多個學生，生源穩定，口碑也慢慢做起來了。”
“嗯，晚點我跟你一起去看看。”林羽點頭應聲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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