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元年(1621年)七月七日。
七月的京城,熱得像個蒸籠。太陽一出來,地上的土就被曬得發白,踩上去燙腳。城裡的樹葉都蔫頭耷腦地垂著,知了拼了命地叫,叫得人心煩意亂。
京西玻璃廠卻比這天氣還熾熱,生產車間,戴著口罩的工匠們來來往往,身上穿著簇新的藍色工服,後背印著「京西玻璃廠」五個白字。
這工服是上個月剛發的,棉布做的,透氣吸汗,穿出去體面得很。
街坊鄰居一看這身衣裳,就知道是玻璃廠的人,眼神里都帶著羨慕,要不了幾天媒婆就會上門。
熔爐車間裡熱浪滾滾,幾個工匠正圍在燒結爐旁。工匠喊了一聲「起」,他用長鉗夾出坩堝,金紅色的玻璃液傾倒在鐵板上,另一個工匠眼疾手快,用工具迅速攤平。壓勻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「快,送退火爐!」師傅擦了把汗,嗓門大得壓過了廠裡的雜音。
學徒工應了一聲,推著平板車把剛壓好的玻璃送進隔壁的退火車間。他的後背已經溼透了,但臉上帶著笑。
上個月廠裡發了獎金,他這種學徒都多拿了一兩銀子。一兩銀子啊,夠家裡吃一個月了。
沿街的倉庫門口,更是熱鬧得不像話。
一輛輛馬車排成了長龍,從廠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拐了個彎還看不見頭。車伕們坐在車轅上搖著蒲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。護廠衛幹起了交通指揮的活兒。
「那輛,對,就是你,靠牆停!別堵著道!」
「裝滿的從那邊出去,別跟進來的擠!」
「說你呢,讓一讓,讓一讓!」
護廠衛隊長嗓門最大,喊得滿頭是汗。可那些車伕也不惱,笑嘻嘻地聽指揮,等這麼久是為了買玻璃。
而在靠近玻璃廠玻璃廠西側的棚戶區,一道新的圍牆正在合攏,把這片六十畝土地圈成了規整的方形。圍牆內,土木隊的工人們正熱火朝天地拆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和稻草棚。
把那些稻草爛木頭送給四周的街坊,同時把馬車上磚頭一塊塊壘好,這片地區,將會成為新的職工區,這裡規劃了,工匠住房,澡堂,蒙學,甚至還會有一個小市集,方便員工買菜。
王強掄著錘頭,狠狠砸向自家那面搖搖欲墜的土牆。
「砰」的一聲,土牆塌了一塊,灰塵騰起老高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又掄起錘頭。
「王強,你這拆得夠快的啊!」旁邊有人笑道。
「不快點就耽擱了咱們建新房。」王強笑道「王爺給咱蓋新磚房,讓咱進土木隊,給一兩銀子的工錢!這破房子,我早想拆了!」
他媳婦和老孃也沒閒著,在廠裡的縫紉房領了差事,給護衛隊和工匠們縫製衣裳。做一件二十文,碎布頭還能拿回家。
兩個兒子更讓街坊羨慕——被廠裡的蒙學收了,不光學費全免,還管一頓午飯。
這年頭,直隸鬧旱災,蝗災,城外流民一天比一天多,糧價噌噌往上漲。多少人餓得面黃肌瘦,拖家帶口在街上討飯。
王強一家卻過上了吃飽飯的日子,這在以前,他哪裡敢想,王爺的恩情還不完,他也只能努力為王爺做事了。
「隊長,這木頭還能燒呢,就這麼送給街坊?」
雖然入職只有短短幾日,但已經王強自己看成是玻璃廠的一份子了,所以他心痛的看著街坊們,挑走了自家廠裡的柴火,怎麼能讓外人佔了廠裡的便宜?
小隊長吳嘉翻了個白眼:「廠裡燒的是蜂窩煤,這些木頭煙大,不經燒,還佔地方。送給街坊正好,讓大夥兒都念王爺的好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