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重嶽把“資產評估”那四個字念得又高又亮，算盤上的金珠子被他撥得劈啪亂響。
蘇綰並未伸手去接那份燙金的冊子，只將眼簾掀起，淡淡看過去。
第三道刻著“利”字的巨大石門內，並無半點妖霧瀰漫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奢靡到了極點的豪雨，漫天金箔裹挾著指甲蓋大小的極品靈石，叮叮噹噹砸落在溫床城尚未乾涸的血跡與碎石板上，發出清脆又刺耳的連響。
那些靈石皆是純淨無雜質的上品，質地堅硬，即便如此從高空砸落，摔在地上也連一絲一毫的皮都沒磕破。
一艘足有兩棟樓高的巨型寶船，就這麼順著靈石鋪就的金光大道緩緩駛出，穩穩懸停在半空。
船頭整體用三層厚重的紫金包裹，雕成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吞金瑞獸，瑞獸的雙眼則由兩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鑲嵌而成，正幽幽地俯瞰著下方剛剛經歷完一場生死清算的眾人。
船身每一塊木料都蒸騰出濃烈的靈草香氣，強橫地將空氣裡殘存的血腥味與塵土氣盡數遮掩、滌盪乾淨。
兩排身著清涼薄紗的女修自船頭款款走出，分列兩側，她們手中所捧的白玉托盤上，不僅堆砌著小山似的靈石，更擺放著百年年份的血參與數只通體瑩潤的玉鐲。
其中一名女修許是腳下不穩，身形微微一晃，玉盤裡兩顆龍眼大小的靈石便順勢滾落，越過船舷，不偏不倚地砸在陳阿寧身側的髒水坑裡，濺起一捧混著血色的泥汙。
陳阿寧下意識低頭，看了一眼那兩顆在汙水中依舊熠熠生輝的珠子，旋即握緊了腰間那把鏽跡斑斑的佩劍，無聲地往後退了半步，彷彿那光芒比刀劍還要燙人。
一道華美的白玉階梯從寶船甲板上節節向下延展，最終懸停在距離地面恰好三尺的高度，既不沾染地上的塵埃，又足以讓底下所有人都能仰望它的聖潔與高貴。
那個滿臉肥肉的錢重嶽將算盤插回腰帶，順著臺階親自往下走了五步，身上那件金錢紋錦袍裹得死緊，每一步都引得肚腹肥肉連抖兩下，連十指上套滿的儲物戒指都因此撞得咔噠亂響。
錢重嶽對著蘇綰抱拳作揖，那肥碩的身軀竟彎得極低，幾乎要將他那顆油光滿面的頭顱貼到自己的膝蓋上。
“我家總舵主說了，這溫床城的窮酸氣太重，實在不配讓聖尊您多待片刻。”
他笑起來時，滿臉的橫肉將兩隻眼睛徹底擠成兩條細縫，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商人才有的精明與熱絡。
“屬下已在交易城設下萬法大會，備好了中州最頂級的瓊漿靈酒。”
錢重嶽說著，便從寬大的袖口兜裡摸出一張沉甸甸的純金請帖，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，雙手高高舉過了頭頂。
“特此恭請聖尊與魔尊一同赴宴，咱們坐下來，心平氣和地聊一聊，這嶄新的紀元，到底該如何分賬才算公道。”
夜珩如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立在蘇綰身側，俊美的臉上尋不見半分表情。
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右手已然直接握住了太阿劍的劍柄，拇指關節微微用力，向前一推。
“錚——”
黑色的長劍劍刃自劍鞘中彈出寸許，一縷凝練如實質的劍氣甫一冒出，便精準無誤地斬斷了恰好飄至兩人面前的一片金箔。
金箔悄無聲息地斷成兩截，垂直落在夜珩那雙一塵不染的黑軍靴旁。
“資產評估？”
夜珩的聲音壓得極沉，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，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了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錢重嶽臉上的笑容出現了剎那的凝固，但僅僅半秒之後，他又將那張金帖往前遞送了半尺，臉上的諂媚不減反增。
“魔尊何必動怒，何必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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