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年沒什麼不同。
可蘇銘卻覺得,今年的紅色,紅得有些刺眼。今年的熱鬧,也透著一股子空洞。
人們臉上的笑容象是掛上去的面具,客氣而疏離。鄰里間見了面,聊的無非是天氣和收成,話說到一半,總會不自覺地停頓一下,象是在掂量什麼詞不該說出口。
在村中央那棵老槐樹下,蘇銘看到了趙德全。
他就那麼隨意地站著,揹著手,仰頭看著掛在枯枝上的積雪。他什麼也沒做,什麼也沒說,可所有路過他身邊的人,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,躬一躬身子,躬敬地喊一聲“里正大人”。
那份敬畏,發自骨髓。
“師父,村裡……好象什麼都沒發生,又好象什麼都變了。”蘇銘在心中低語,“蘇癩子就象一顆被扔進池塘的石子,連個波紋都沒留下。”
“誰說沒留下?”林嶼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,“你腳下踩的,你眼睛看的,你耳朵聽到的這份‘安靜’,就是最大的波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多了一絲冷峻:“這叫殺雞儆猴。那隻雞,叫蘇癩子。現在,滿村的猴子都老實了。趙德全沒用刀子,卻把一把無形的刀子,刻進了每個人的心裡。高明啊,徒兒,這才是真正的手段。”
蘇銘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師父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為自己尋好一塊能浮起來的木板”。
他現在才真正明白,這艘名為蘇家村的船,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。船長趙德全,也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冷酷。在這艘船上,任何不聽話的水手,都可能在某個風平浪靜的夜晚,被無聲無息地扔進海里。
而他,蘇銘,不想做那個被扔下船的人。
回到家,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。
小小的土屋裡,暖意融融。
蘇陳氏正哼著小曲,在灶臺前忙碌,鍋裡燉著一大鍋豬肉,那是家裡為過年特意咬牙買的。父親蘇山坐在門坎上,罕見地沒有幹活,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。
大哥蘇峰和大嫂王春桃也在,正幫著母親打下手,一家人難得這樣聚在一起,說說笑笑。
“銘兒回來了!快,洗洗手,馬上就能吃了!”蘇陳氏看到他,臉上的笑容愈發璨爛。
“三弟,你聞聞,香不香?娘可是把看家的手藝都拿出來了!”大嫂王春桃爽朗地打趣道。
這股溫暖而真實的人間煙火氣,瞬間驅散了蘇銘從村裡帶回來的一身寒意。
他看著父母兄嫂臉上那樸素而真實的笑容,他們對村裡的暗流一無所知,只沉浸在即將過年的喜悅裡。
這脆弱的溫暖,就象風雪中的一豆燭火,需要有人拼盡全力去守護。
蘇銘忽然覺得,僅僅找到一塊能浮起來的木板,或許……還不夠。
他要的,是造一艘屬於自己的船。
一艘足夠堅固,能夠載著他珍視的家人,安然渡過任何洶湧暗流的船。
這個念頭一旦生根,便如瘋狂的藤蔓,瞬間纏繞了他整個心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