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個兩歲多的小女娃,頭上扎著兩個沖天的小揪揪,臉蛋圓嘟嘟的,像個熟透的紅蘋果。她緊緊地摟著蘇陽的脖子,似乎被堂屋裡這亂糟糟的氣氛嚇到了。
蘇陽嘿嘿笑著,那張黑臉上滿是炫耀:“三郎,看看,你親侄女,叫蘇恬。恬妞,快,叫叔叔。”
小女娃把臉深深地埋進爹爹的頸窩裡,只露出一隻烏溜溜的大眼睛,偷瞄了蘇銘一眼,奶聲奶氣、細若蚊蠅地喚了一聲:“叔叔……”
蘇銘徹底笑了。
這種源自血脈的親情,是他在雲隱宗那冰冷的爾虞我詐中,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的。
他再次從懷中取出一枚同樣材質的玉佩,遞給了蘇陽:“二哥,給孩子的。”
蘇陽沒有像大哥那樣客氣,一把接過,在手裡掂了掂,嗔怪道:“你這小子,回來就回來,還破費帶這些金貴物件做什麼!你在外面過得也不容易。”
“一點小玩意兒,不值錢。”蘇銘輕描淡寫地略過。
蘇陽拉過身邊的年輕婦人,笑著對蘇銘說:“三郎,這是你嫂子,姓王,閨名翠花。咱們村東頭王老倔的閨女,踏實能幹,這些年家裡多虧了她。”
那婦人臉微微一紅,向蘇銘點點頭,算是正式見了禮。
蘇銘也微微頷首,喊了聲二嫂,算是認了這位素未謀面的二嫂。
蘇陽接著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:“三郎,你是不知道,你走後那幾年,家裡可真是難熬。你在外頭音訊全無,爹孃天天唸叨,娘夜裡常偷偷抹淚。多虧周夫子照應,咱們才能在鎮上安穩度日。後來我琢磨著,總在鎮上也不是長久之計,就自己做主,帶著大家搬回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笑了笑,指著門外:“咱家的造紙坊,如今可是越做越大了。村裡大半人家都在坊裡幹活,里正趙德全那老小子,如今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。爹孃身體還算硬朗,就是娘老惦記你,一閒下來就坐在門口望。”
蘇銘靜靜聽著,心裡五味雜陳。
蘇陽又道:“咱家日子好了,我也娶了媳婦,有了恬妞。你呢?在外頭這些年,可曾遇到合適的姑娘?”
此時,母親己經從激動中緩過神來,她死死地拉著蘇銘的手,生怕他跑了一樣,連聲吩咐著:“老二媳婦,你去把我屋裡那隻老母雞殺了!老大,你去菜園子裡拔些新鮮的蘿蔔!三郎啊,你今天什麼都別管,孃親自下廚,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!”
大嫂和二嫂連忙上前要搭把手,卻被母親強硬地推了出去:“不用你們!你們陪著三郎說話,灶房裡的活兒我來!”
母親轉過身,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了灶房。
蘇銘沒有坐下,而是默默地走到灶房門口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。
青煙繚繞中,母親的背比記憶中更加佝僂了。她添柴的動作雖然依舊熟練,但切菜時的手腕己經不如從前那般利索,切出來的肉塊也有些大小不均。
但她一邊翻炒著鍋裡的五花肉,一邊還不忘回頭,衝著站在門口的蘇銘露出一個滿是皺紋的燦爛笑容:“三郎,餓了吧?再等會兒,娘馬上就做好。”
鍋裡飄出了熟悉的、濃郁的醬香味。
那是屬於凡俗的煙火氣,是蘇銘在刀光劍影的修仙界裡,午夜夢迴時最深的執念。
可是,看著母親那花白的頭髮和遲緩的動作,蘇銘的鼻尖卻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陣酸楚。
修仙界的一閉關,或許就是三年五載。
對於修士而言,五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。可對於凡人來說,五年,卻足以讓青絲染上白霜,讓強健的體魄走向衰敗。
仙凡殊途,這西個字,在這一刻,化作了最鋒利的刀,無情地割開了歲月偽善的面紗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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