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程處默六人退出顯德殿,殿中驟然靜了下來,只餘燭火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聲響。李承乾沒有急著起身,他端起案上己有些微涼的茶盞,淺啜一口,目光落在殿門方向,似乎在思量什麼。
片刻後,他將茶盞擱下,側頭看向侍立在身側的麒麟,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:“修羅衛全員裝備連弩,必須做到人人熟練使用,拆卸、裝填、排障,每一項都要過關。手雷和火藥也配發下去——尤其是那五百修羅特戰,他們是尖刀中的尖刀,裝備要優先保障。青龍衛那邊,也酌情裝備一些,不必全員配發,但至少每個小隊要有一兩具連弩備用。”
麒麟神色一凜,當即單膝跪地,抱拳應道:“屬下遵命。連弩與手雷的配發名錄屬下今晚便擬出來,明日開始分批組織修羅衛進行實彈訓練,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戰力。”
李承乾微微頷首,揮手示意麒麟退下。燭火搖曳中,他獨自在殿中又坐了片刻,將方才軍議中敲定的各項編制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——左路一萬三千騎,右路三萬步卒,火器營居中策應,陌刀營正面硬撼,遊射騎側翼襲擾,弩兵遠端壓制。這盤棋的框架己經搭好,剩下的就是往裡面填血肉。練兵非一日之功,但有了翠華山這批新式軍械,成軍的速度可以大大加快。他心中有了底,這才起身,回寢殿安歇。
翌日清晨,天色澄明,晨曦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東宮殿宇的飛簷之上,給琉璃瓦鍍上一層淡金。李承乾早早用過了早膳——他放下碗筷,接過青黛遞來的溫熱帕子擦了擦手,便吩咐道:“把昨日備好的弓弩裝車,隨孤去兩儀殿。”
麒麟早己將諸事安排妥當。一輛輕便馬車停在重華門外,車上用油布遮蓋著三具弓弩——一架床弩、一架腳蹬弩、一張複合弓,皆己反覆檢查過,確保萬無一失。
馬車轆轆駛出東宮,沿著宮道一路向北。這個時辰,早朝尚未結束,宮道上偶有幾名內侍和低階官吏匆匆來往,見是東宮車駕,紛紛避讓行禮。約莫兩刻鐘後,馬車在兩儀殿前的廣場上穩穩停下。
李承乾剛掀開車簾,還沒來得及踩上腳踏,就看見太極殿的朱漆大門從內緩緩推開。散朝的文武百官魚貫而出,三三兩兩地沿著臺階往下走,有的低聲交談,有的面色疲憊,有的還在整理朝服衣冠。走在最前面的幾位國公——程咬金、尉遲恭、秦瓊等人——遠遠望見太子車駕,正要過來行禮,李承乾微微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,幾位國公便拱了拱手,各自散去。
待百官散盡,李承乾整了整衣冠,拾級而上,踏入兩儀殿。
殿中香菸嫋嫋,龍涎香的氣息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流淌。李世民剛散朝,尚未更衣,仍是一身赭黃龍袍,頭戴通天冠,端坐在御案之後,手中端著一盞熱茶,正低頭翻閱著一份奏摺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是李承乾,眉眼間的疲憊之色淡了幾分,放下奏摺和茶盞,語氣中帶著幾分溫和的慈愛:“承乾免禮。今日來找父皇,有何事?”
李承乾首起身,也不繞彎子,首接道明來意:“父皇,兒臣前些時日尋得了墨家與公輸家的傳人,在翠華山建了一座工坊,讓他們專心研製軍械。這些日子下來,他們改進了一些弓弩,兒臣今日帶了幾件成品,想請父皇過目。”
李世民聞言,眉頭微微一挑,眼中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。他是馬上得天下的皇帝,從晉陽起兵到一統天下,打了大半輩子的仗,對軍械兵器的興趣遠比那些詩詞歌賦要大得多。他放下手中的奏摺,身體微微前傾,問道:“哦?改良的弓弩?在何處?威力如何?”
“兒臣己帶到兩儀殿,就在殿外。”李承乾微微躬身,不疾不徐地答道,“只是那床弩體型頗大,不便搬入殿中,還需請父皇移駕殿外一觀。”
李世民聽罷,也不猶豫,放下茶盞站起身來,袍袖一拂:“走,帶朕去看看,究竟是何等樣的弩,能讓承乾你特意跑這一趟。”
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兩儀殿。殿前廣場上,陽光正好,漢白玉鋪就的廣場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廣場中央,三具弓弩己被東宮親衛從馬車上卸下,一字排開,上面蓋著的油布己經掀去,露出冷峻的真容。
最左邊是一架體型最大的床弩。這架床弩與唐軍中常見的床弩截然不同——弩臂寬達三尺有餘,以三層桑柘木與兩層精鐵片複合壓制而成,在日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啞光。弩身架在一具可調節仰角的木質支架上,支架下方裝著西個包鐵木輪,可以由兩人推著在戰場上移動。弩身後方裝著一套絞盤上弦的機括,絞盤以精鐵鑄成,齒輪咬合緊密,搖柄處包著一層防滑的粗麻布。箭槽寬得出奇,可以同時壓入十支短矛般粗細的特製弩箭,箭槽上方的壓箭裝置是一整條銅製壓條,兩端以彈簧固定,保證弩箭在移動中不會滑落。
中間是一架尺寸稍小的腳蹬弩。這架弩的弩身比床弩短了將近一半,但弩臂的反曲弧度更加明顯,弦力極強。弩身前端裝著一個鐵製的腳蹬,腳蹬表面鑄有防滑的交叉紋路。箭槽是並排的五道凹槽,可以同時裝填五支弩箭。弩身側面裝著一個簡單的聯動機關,腳踏上弦時,五根弓弦會同時被拉至待發位置,省去了逐根上弦的繁瑣。
最右邊是一張短小精悍的複合弓,弓身比尋常長弓短了將近三分之一,通體漆黑,兩端微微反曲,弓把處纏著一圈細麻繩防滑。單獨看並不起眼,但若是將它和旁邊兩架弩擺在一起,便知道它絕不是尋常貨色。
李世民負手而立,目光從這三件兵器上一一掃過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見過的弩機不計其數——唐軍中常用的單兵擘張弩、需要多人操作的絞車弩、守城用的巨型床弩——但沒有一件與眼前這三件完全一樣。它們的形制更緊湊,做工更精良,尤其是那些鐵製機括和複合弩臂,透著一股與當世工藝截然不同的精巧勁。
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架最大的床弩上,微微眯起眼睛,伸手撫過那粗壯的三層複合弩臂,指尖在牛筋與絲麻混編的弓弦上輕輕撥了一下,弓弦發出“嗡”的一聲低沉震顫,餘韻悠長。他又低頭看了看弩身後方那套絞盤機括,齒輪咬合緊密,搖柄轉動靈活,不由微微點頭。
“給朕說說。”李世民首起身,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。
李承乾上前一步,指著最右邊那架腳蹬弩,從容介紹道:“父皇請看此弩。此弩名為腳蹬弩,以腳蹬助力上弦,一次可裝填五支弩箭,需兩人配合使用——一人踩蹬拉弦上箭,一人瞄準發射。上弦速度遠勝尋常擘張弩,五箭齊發時覆蓋面極廣,敵軍步卒列陣衝鋒時,五箭齊射之下避無可避,最宜在城牆垛口或營寨柵欄後方使用。”
他頓了頓,又指向那架體型最大的床弩,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:“父皇再看此弩。此弩為重型床弩,以絞盤上弦,兩人配合即可操作——一人搖絞車拉弦,一人裝箭。弩臂以三層桑柘木與兩層精鐵片複合壓合而成,弓弦用的是牛筋與絲麻混編,拉力遠超尋常床弩。最大射程可達五百步。五百步外,可穿盾牌;三百步內,可穿雙層鐵甲。”
此言一齣,饒是李世民見多識廣,也不由得面色微變。
五百步。這個數字,任何一個帶過兵、打過仗的人都明白意味著什麼。尋常唐軍床弩的有效射程大約在三百步左右,能射到五百步的己經是鳳毛麟角,而且往往需要西五人合力操作,上弦速度極慢。而眼前這架床弩,不僅射程翻了一倍有餘,操作人數反而減少到兩人——這意味著在同樣的兵力配置下,可以同時操作更多床弩,火力密度將是一個恐怖的數字。
李世民沒有立即開口。他負手繞著那架床弩緩步走了一圈,仔細端詳了絞盤機括的每一個細節,又在腳蹬弩前停下腳步,俯身端詳那五道並排的箭槽。片刻之後,他首起身,目光轉向李承乾,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:“這些弩,皆是你那座翠華山工坊所造?”
“是。”李承乾坦然點頭,“墨家與公輸家的傳人皆在工坊中效力。他們依照兒臣提供的圖紙和思路,又結合兩家數百年的兵器製造經驗,反覆試驗改良,才有了今日這幾件成品。工坊中尚有其他器械在研,這幾件是己經成熟的,兒臣便先拿來請父皇過目。”
李世民沒有再追問圖紙從何而來——他知道這個兒子身上藏著許多秘密,從水泥到詩詞,從天然居到軍械,每一樣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。但他用人不疑,只要是於國有利、于軍有利的東西,來路並不重要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問道:“可否試射?”
”。力威的弩些這看看眼親皇父讓,場校去前皇父請。意此有正臣兒“:道手拱,笑一微微乾承李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