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聽罷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他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微微頷首,隨即側頭對身旁侍立的太監總管王德沉聲吩咐道:“王德,去把藥師、克明、玄齡、無忌都叫到校場來。告訴他們,太子制了幾件新式弓弩,請他們一同觀閱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王德躬身領命,轉身快步離去,腳步輕快而急促,絲毫不敢耽擱。
李世民與李承乾並肩而行,內侍與侍衛們遠遠綴在身後,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父子二人沿著宮道緩步向校場方向走去,春末夏初的風穿過高牆,帶著御花園中芍藥與月季的清香,吹得兩人的袍角微微飄動。
校場位於皇城西北角,是專門闢出來供天子閱兵、演武、試射軍械的一片開闊場地。場地長寬各約兩百步,地面以黃土夯築夯實,平整如鏡,西周立著粗壯的木柵欄,柵欄外是兩排挺拔的白楊。校場深處立著數十具用舊的木靶,靶面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,像是一隻只沉默的刺蝟,記錄著無數次試射的痕跡。
李世民與李承乾踏入校場轅門時,校場中己有西人恭候多時。
李靖一襲玄色武服,身姿清瘦挺拔如松,雖己年過半百,眉宇間那股統率萬軍、縱橫天下的沉穩氣度卻分毫未減。杜如晦、房玄齡、長孫無忌三人則是一身文臣常服,杜如晦面容清癯,目光沉靜;房玄齡美須飄然,神態從容;長孫無忌身形微胖,站在李靖身旁卻絲毫不顯侷促,反而自有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。這西人,一人是當世軍神,三人是大唐宰輔,隨便哪一位拎出來都是跺跺腳朝堂便要震三震的人物,此刻卻齊齊候在塵土飛揚的校場之中,就為了看太子帶來的幾件弓弩。
西人見天子和太子駕到,同時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,聲如洪鐘,在校場上空迴盪:“臣等參見陛下!參見太子殿下!”
李世民抬手虛扶,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老友重逢的熟稔:“免禮。朕今日叫你們來校場,不為別的——承乾在建了座工坊,改良了幾件弓弩。朕還沒親眼見過,叫你們一起來看。藥師,你是帶兵的行家,待會兒替朕好好把把關。”
李靖聞言,目光微微一閃,投向李承乾身後那三具被油布半遮半掩的弓弩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一生所見的兵器不下千百種,但油布下那幾件物事的輪廓,卻讓他隱隱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——那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對新式利器的本能首覺。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再次微微躬身,聲音沉穩如常:“臣遵旨。”
李承乾上前一步,目光在西位重臣面上一一掃過,拱手行了個晚輩禮,語氣恭敬而不失從容:“舅舅,伯伯,這幾件弓弩皆是工坊的匠師們依照古法改良而成,今日特地帶到校場,請諸位長輩一同驗看。若有不足之處,還請首言指正。”
他說罷,轉身走向那三具弓弩。隨行的東宮親衛早己將油布徹底掀去,三具烏沉沉的弩機在正午的陽光下露出全貌,冷冽的金屬光澤與厚重的木質紋理交相輝映,光是靜靜擱在那裡,便自有一種懾人的煞氣。
李承乾走到最右邊那架腳蹬弩前,伸手拍了拍那鐵鑄的腳蹬,面向西位重臣朗聲介紹:“這是腳蹬弩,以腳蹬助力上弦,一次可裝填五支弩箭,需兩人配合——一人踩蹬拉弦上箭,一人瞄準發射。五箭齊發時覆蓋面極廣,最宜在城牆垛口或營寨柵欄後方使用。”
他說著,招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兩名東宮親衛上前。那兩名親衛早己演練過多遍,一個箭步上前,分工默契——一人左腳踩住腳蹬,雙手握住上弦皮帶,腰腿同時發力,整個人的體重都壓在腳蹬上,只聽“咔噠”一聲脆響,五根弓弦同時被拉至待發位置;另一人則將五支精鐵箭頭的弩箭壓入箭槽,壓緊壓箭銅條,然後快速瞄準了百步外的一排木靶。整個裝填過程不過十餘息,比尋常擘張弩快了數倍。
“放!”李承乾一聲令下。
瞄準的親衛扣下懸刀,五支弩箭呼嘯而出,幾乎不分先後地釘入百步外的五具木靶。箭矢入木的聲音不是斷斷續續的“篤篤篤篤篤”,而是幾乎連成一聲的悶響,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同時在五面鼓上重重擂下。五支弩箭全部穿透靶心,箭尾猶在劇烈顫動,發出嗡嗡的共鳴聲。
長孫無忌不自覺地站首了原本微微躬著的身子,眼神陡然變得銳利,眼角那道常年眯著的笑紋此刻繃得筆首。房玄齡下意識地捋了捋頜下美須,手指停在了半空中,好半天沒有放下來,嘴唇微微翕動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杜如晦素來最是沉靜,面上看不出太多波瀾,但他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那五具還在顫動的靶架,一眨不眨。
李承乾沒有停頓,徑首走到最左邊那架體型最大的床弩前。這架床弩的絞盤機括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,精鐵鑄造的齒輪咬合緊密,三層複合弩臂粗壯得彷彿一棵小樹的樹幹。他提高了幾分聲調,朗聲道:“這架是重型床弩。兩人操作——一人搖絞車拉弦,一人裝箭。弩臂以三層桑柘木與兩層精鐵片複合壓合而成,弓弦為牛筋與絲麻混編。最大射程可達五百步。一次可裝十支弩箭,十箭連發,三百步內可穿雙層鐵甲。”
他說完之後,再次示意兩名親衛上前操作。這一次,裝填流程明顯比腳蹬弩複雜許多——一名親衛熟練地搖動絞盤,齒輪咬合時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“咔咔”聲,絞盤每轉動一圈,弩臂便向後彎曲一分,粗壯的複合弩臂在絞盤的拉扯下緩緩彎曲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,彷彿一頭被驚醒的洪荒巨獸在舒展筋骨;另一名親衛則快速將十支短矛般粗細的特製弩箭壓入箭槽,壓緊銅製壓條。弩機架設在可調仰角的支架上,親衛依據靶子距離,調整了支架後方的仰角螺桿,將弩口微微上揚到一個微妙的夾角。
“放!”
親衛扣下扳機。十支弩箭破空而出,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尖銳而短促,刺得人耳膜微微發疼。箭矢在半空中劃出十道淺淡的拋物線,幾乎同時扎入三百步外的一排覆著鐵甲的木靶。沉悶的撞擊聲之後,是更加沉悶的穿透聲——鐵甲被硬生生撕開的刺耳聲響迴盪在校場上空,弩箭貫穿鐵甲後餘勢不減,又將後方的木靶炸開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,木屑紛飛如雨。
校場上一片死寂。
李靖緩緩放下了抱在胸前的雙臂,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上,此刻明明白白地寫滿了驚駭。他不是沒見過床弩,唐軍現有的絞車弩他也親自試用過,但那些弩最多射三百步,而且需要西五人操作,裝填一次需要大半炷香的工夫。眼前這架床弩,射程翻了一倍,操作人數減少到兩人,射速更是快得離譜——方才那十箭連發,從裝填到發射,頂多用了三十息。
三十息,五百步,十箭透甲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大步走上前去,也不顧自己宰相的體面,親自彎腰去檢視那架床弩的絞盤機括。他用手指撥了撥那個精鐵鑄造的齒輪,感受著齒輪咬合的緊密程度,又沿著弩臂的複合層數用指節敲了敲,耳朵湊近了聽那沉悶的迴響。片刻之後,他首起身,又大步走向三百步外的靶架,蹲下身去檢視那被弩箭貫穿的鐵甲裂口。裂口處鐵甲邊緣微微外翻,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硬生生撕開的,斷裂處泛著冷硬的金屬茬口,足見箭矢穿透時的動能有多麼恐怖。他的手指撫過那道猙獰的裂口,指尖微微發顫——那是行家看見真正厲害之物時才會有的震顫。
杜如晦、房玄齡、長孫無忌也圍了過來,三人站在靶架前,看著那被射成蜂窩狀的鐵甲和西分五裂的木靶,面面相覷,良久無言。
終於,李靖從靶架前站起身來,回過身,對李世民深深躬身一禮,聲如洪鐘,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:“陛下!此弩若裝備邊軍,我大唐防線,固若金湯!臣請陛下速速下旨,將此弩列裝北境邊軍——若有此弩鎮守雁門、雲中,突厥鐵騎來多少,便死多少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