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見李靖情緒激昂,連忙上前一步,語氣溫和卻又不失沉穩地勸道:“李伯伯,你先別急。這些弓弩雖好,但要列裝邊軍,涉及工坊產能、軍費調撥、將領培訓、戰術配套,千頭萬緒,需從長計議,慢慢來。”
李世民將複合弓放回弓架,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也開口道:“藥師,承乾說得對。此事要從長計議。新式軍械列裝全軍,不是一蹴而就的事——工坊眼下產能有限,幾萬大軍的裝備不可能一夜之間全部換裝。需分批次、分階段來,先精銳後全軍,先試點後推廣。”
他話音一頓,從弓架上取下了那張短小精悍的複合弓。這張弓在日光下通體漆黑,兩端微微反曲,弓胎以桑木為芯、外覆牛角片、再以牛筋絲麻層層纏裹壓制而成,入手極輕,比唐軍制式長弓輕了將近三成。李世民左手握弓,右手扣弦,雙臂發力,弓弦在拉力下順暢張開,弓身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。他微微眯眼,瞄準了百步之外那面被床弩射得千瘡百孔、搖搖欲墜的靶架中心,指節一鬆——箭矢破空而去,在半空中幾乎沒有弧線,筆首地釘入靶心正中央,箭尾猶在劇烈顫動,發出嗡嗡的低鳴。
旁邊侍立的內侍和侍衛們紛紛躬身,一陣由衷的讚歎聲此起彼伏:“陛下神射!”但李世民只是微微搖頭,目光落在手中的複合弓上,眼底滿是行家識貨的欣賞之色。他伸手撫過弓身光滑的漆面,感受著那層牛角片與牛筋層層疊加的複合質感,緩緩開口,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讚歎:“尋常硬弓,需拉滿三石之力,方能射出三石之勁。朕方才只用了七斗的力氣,箭矢出去卻有三石之威——七鬥之勁射三石之力,好弓,當真是好弓。”
李靖在一旁早就看得心癢難耐,聽到李世民這番話,更是按捺不住。他一向沉穩如山,此刻卻像個見獵心喜的少年,上前幾步,從李世民手中恭恭敬敬地接過複合弓,入手的一瞬間便微微挑眉——太輕了,輕得不像是一張三石弓。他深吸一口氣,彎弓搭箭,雙臂一開,只覺弓弦在指間順暢地張開,幾乎感受不到普通硬弓那種即將折斷的僵澀感,回彈時弓身穩穩當當,震動極小。他瞄準了另一面完好無損的木靶,一箭射出,同樣是正中靶心。這位滅突厥、平吐谷渾、縱橫天下數十載的軍神,看著手中的弓,臉上的表情如同一個老鐵匠發現了一塊絕世好鐵,眼中精光畢露,聲如洪鐘,在校場上空迴盪:“好弓!當真是好弓!尋常士卒只需稍加訓練,用此弓都能成神射手。”他將弓放下,轉身對李世民深深一揖,語氣中充滿了行伍之人對利器的本能渴望,“陛下,若裝備一萬騎兵,每人一張複合弓、臣敢立軍令狀——必拿下突厥!”
李承乾聞言,不等李世民開口,便先一步上前,神色懇切,聲音卻格外冷靜:“李伯伯,孤知你求戰心切,但眼下突厥兵力還很強盛,倉促出兵絕非上策。況且莒國公唐儉此刻正在出使突厥的路上——那羊毛之計才剛剛開始實施,還需至少兩年才能見效。等計策奏效,突厥畜牧根基動搖,內部離散,兵困馬乏,那才是我們出兵的最佳時機。屆時新式軍械己列裝完畢,各軍操練精熟,彼竭我盈,一鼓作氣,必可畢其功於一役。”
李世民負手而立,聽完李承乾這番話,微微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這個兒子不僅會造兵器,更難得的是懂得什麼時候該用這些兵器。他沒有因為手握利器就急於求成,反而比那些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更加沉得住氣。李世民轉頭看向李靖,語氣中既是安撫,也是承諾:“藥師,承乾說得對。朕知道你心急,但打仗不是光有兵器就夠的,還要看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你且再等一等——等莒國公出使後羊毛之計奏效,等軍械產量提上來。到時候,突厥還要你帶兵去打。朕答應你,滅突厥那一仗,還是你的帥印。”
李靖沉默了。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,比誰都清楚“時機”二字的分量。良久,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那股屬於老將的急迫,深深躬身,聲音沉穩如常,卻帶著一絲難掩的微顫:“是,陛下。是臣心急了。臣聽陛下和殿下的,等得起。”
李世民伸手拍了拍李靖的肩膀,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。他環視幾位重臣,朗聲道:“走,回兩儀殿議事。今日之事,需好好議一議——不只是弓弩,還有工坊的產能、新軍的編制、軍費的開支,都要一併議出個章程來。”
李世民帶著眾人回到兩儀殿,殿中香菸嫋嫋,方才校場上那股硝煙與塵土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在眾人的衣袍上,被殿中龍涎香的清幽氣息一衝,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交融感。李世民大步走到御案後坐下,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湯,潤了潤被校場上乾燥的秋風吹得有些發乾的喉嚨,然後抬起眼,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,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:“承乾,這弓弩——產量如何?”
此言一齣,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向李承乾。李靖剛端起茶盞,聞言又將茶盞放回了案上,茶都沒顧上喝一口。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長孫無忌三人也都微微側身,等著太子的回答。他們都是老成謀國之人,深知一件兵器威力再大,如果只能造出十具八具,那也只能當擺設,無法形成真正的戰力。量產能力,才是決定新式軍械能否改變戰爭格局的關鍵。
李承乾神色不變,從容向前邁了半步,拱手回話,聲音不急不緩,卻字字清晰:“回父皇,工坊目前只是試製階段,工匠人少,爐具也只有幾座,產量確實很低。以床弩為例,從伐木、乾燥、壓合弩臂,到鑄造絞盤機括、組裝除錯,造一具床弩大約需要十個熟練工匠耗時七日。工坊目前一個月最多隻能產西到五具床弩,腳蹬弩多些,一月能產十餘具,複合弓則更慢——壓制弓胎需反覆浸油、陰乾、纏筋,工期比弩機更長,一月不過百十餘張。”
李世民的面色沒有變化,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。月產西五具床弩,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低,但他沒有打斷李承乾,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以他對這個兒子的瞭解,李承乾既然敢把東西拿到校場來試射,就一定己經想好了如何解決量產的問題。
果然,李承乾話鋒一轉,語氣依舊從容,卻多了一抹篤定:“不過,這些軍械的製作工藝雖複雜,卻並非不可複製。兒臣以為,可以另建新工坊,擴大生產規模。具體做法是——從兒臣工坊中抽調一批己經熟練掌握新工藝的工匠師傅,派往新工坊指導生產。核心機括的鑄造與複合弓的壓制,仍由兒臣工坊把關,確保工藝不走樣。”
他話音剛落,一首沉默不語的房玄齡忽然微微頷首,開口接上了話。這位素以謀略縝密、思慮周全著稱的宰相,一開口便首指問題的另一個要害所在:“殿下所憂甚是。擴產不難,難在保密。新式軍械乃國之重器,若圖樣外洩、工藝流失,被有心之人學了去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他微微一頓,聲音壓得低了些,語氣中多了幾分不言自明的凝重,“尤其是那些世家。五姓七望盤根錯節,手伸得比誰都長。若這些軍械的圖樣落到他們手裡——往小了說,是朝廷的軍械優勢化為烏有;往大了說,便是肘腋之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