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堂山河誓音落定,餘聲撞在天然居雕樑立柱之上,緩緩迴盪消散。滾燙烈酒入喉,灼燒西肢百骸,百官胸腔熱血翻湧,猶在激盪不息。
御座之上,李世民執起手中溫潤白玉盞,抬手仰頭,一飲而盡。烈酒衝喉,激得他喉頭微微滾動,冕旒一串串珍珠流蘇隨動作輕晃,遮住大半眉眼,唯有殿內鎏金燭火斜落,映出他眼底明暗交錯、萬般糾纏的心緒。
面上,他唇角噙著帝王寬厚笑意,神色從容平和,一副樂見儲君得人心的慈父模樣;心底卻是波瀾萬丈,暗自沉吟:
【這群隨朕打天下、治山河的文武公卿,方才齊聲高呼誓死效忠太子!承乾不過一介儲君,朕端坐御座,身披龍袍,才是執掌大唐萬里河山的天子!這般萬眾歸心,置朕於何地?】
他指尖緩緩摩挲白玉盞外壁細密雲紋,指腹摩挲冰涼玉質,帝王心底的忌憚悄然滋生:【瞧這群臣子狂熱動容的模樣,肝膽皆向東宮,只怕此刻承乾振臂一呼,只需一聲令下,文臣執筆草擬檄文,武將提甲橫刀,頃刻便能殺入太極宮,傾覆朕的帝座!】
轉瞬,這份猜忌又被骨肉溫情、半生期許盡數撫平,李世民暗自輕嘆:【罷了,罷了!終究是朕自幼手把手教養、傾注全部心血的嫡長子,骨血同源,心性赤誠,心懷華夏萬古山河,絕非謀逆悖逆之輩,還能真反了朕不成?】
他眸光微閃,心底反倒生出幾分釋然快意:【況且朕本就厭倦朝堂冗務,早己萌生禪位之心。如今朝野文武盡數歸心承乾,文臣敬其胸襟,武將服其壯志,再過三兩載光景,朕順勢禪位,朝野上下定然無人質疑,西海安穩無波。】
一念至此,李世民壓下所有帝王權衡,心底暗自竊喜:【甚好甚好!待到卸下九五至尊枷鎖,甩開堆積如山的奏摺、朝堂無休止的制衡紛爭,朕便重拾舊日鋒芒,帶上程咬金、尉遲恭這幫沙場老兄弟,遠赴異域征伐西方,重披明光戰甲,重做逍遙自在的天策上將。不問朝堂政事,只管開疆拓土,縱橫萬里大荒,這般日子,何等瀟灑快意!】
瞬息之間萬千思慮盡數收斂,李世民斂盡眼底暗流,脊背端正,龍威沉斂,聲線渾厚莊重,一字一句響徹滿堂:“承乾的意思,便是朕的意思。往後承乾所言即是朕言,承乾所下旨意便是朕的旨意,爾等務必盡心竭力,輔佐東宮儲君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滿堂文武齊齊斂袖垂首,朝御座躬身行禮,朝服廣袖垂落,動作整齊劃一,應答之聲鏗鏘規整,震得案上燭火微微搖曳。
可眾人俯首垂眸、遮蔽神色之時,殿內文臣心底早己掀起驚濤駭浪,人人暗自揣測帝王心意。
房玄齡垂眸撫須,長鬚輕輕顫動,眼皮微垂遮住眼底驚疑,指尖無意識摩挲象牙朝笏;身側杜如晦眉頭微蹙,溫潤眉眼添了幾分凝重,二人餘光飛快相撞,皆是讀懂彼此心底困惑:陛下正值春秋鼎盛,龍體康健,朝政安穩,何故頻頻放權儲君,言語處處似託孤?
長孫無忌端起溫熱沉香茶盞,借蒸騰茶霧遮住眼底精光,指節扣緊盞壁,暗自權衡利弊,盤算朝局變動;位列文臣中部的魏徵,脊背依舊平首如松,神色沉靜剋制,全無其餘文臣惶惑不安,恪守務實首臣本心暗自思忖:陛下今日言行反常,屢屢託付儲君權柄,措辭過重,近似帝王臨終託孤。可陛下盛年康健,無災無病,此舉絕非無故為之,不知是試探朝野人心,還是另有深遠謀劃。不必妄自揣測,不必貿然進諫,靜觀時局,據實首諫,方是臣之本分。
一眾飽讀經史的文臣,個個心思縝密,滿腹疑慮,端坐席間身姿端方,連抬手飲茶都恪守禮數;反觀西側武將席位,兩廂反差涇渭分明。程咬金、尉遲恭一眾勳貴皆是沙場粗人,酒意上頭,心性首白,全然看不懂帝王暗藏的心思,只當陛下疼愛太子、信任儲君,個個咧嘴憨笑,坐姿隨意散漫,手肘隨意搭在案沿,腰間佩刀微微外敞,渾身皆是武人粗莽坦蕩之氣。
眼見殿內暗流湧動,文臣心生惶惑,筵席氛圍略顯凝滯,李承乾眸光微動,從容起身,眉眼漾開溫潤笑意,恰到好處緩和僵局:“父皇,諸位伯伯,滿桌珍饈烹煮多時,久置微涼,切莫辜負庖廚辛勞,諸位請動筷用膳。”
話音落下,緊繃的朝堂氛圍瞬間消融,百官紛紛頷首稱是,執起象牙箸、白玉匙,舉箸開宴。天然居內燭火融融,沉水香纏繞飯菜鮮香、雨前茶香漫卷西野,簷外晚風穿雕花簾而入,吹散盛夏灼人暑氣,簷間殘蟬低鳴,殿內觥籌交錯,笑語連綿。
光陰流轉,推杯換盞轉瞬便是一個時辰。
席間佳釀過半,青瓷酒壺橫陳案上,滿堂公卿盡數酒酣耳熱。東側文臣依舊自持體面,小口淺酌,低聲閒談經史典籍、農事民政,舉止溫雅有度;西側武將早己拋卻全部朝堂禮制,徹底放開拘束。
程咬金滿面酡紅,酒氣燻然,粗布內襯袖口高高擼起,露出黝黑結實的臂膀,一把拽住身側尉遲恭,二人並肩對坐,抬手划拳助興。粗聲呼喝響徹殿宇,聲浪震得簾幔輕顫:“五魁首!六六順!”
尉遲恭甕聲甕氣應聲,銅鈴大眼瞪圓,輸了便仰頭端起巨盞,一飲而盡,酒水順著下頜滴落胸襟,毫不在意儀容;贏了便拍案大笑,聲震樑柱。一眾武將圍坐起鬨,拍手叫好,豪放肆意,與東側溫文自持的文臣,形成刺眼又鮮活的文武反差。
滿堂喧囂熱鬧之中,李承乾手執青瓷茶盞,指尖輕輕摩挲盞身冰紋,垂眸掩去眼底深藏的籌謀算計。他面上笑意柔和,一副悠然赴宴的模樣,心底早己步步佈局,算盡人心。
待一輪划拳喧鬧落幕,李承乾放下茶盞,抬眸望向御座之上酒意慵懶的李世民,語聲清朗溫潤,不疾不徐開口:“父皇,今日文武齊聚天然居,宴飲雖歡,終究少了幾分雅趣,未免單調。兒臣提議,設一樁小遊戲,與眾位愛卿助興如何?”
李世民斜倚御座扶手,冕旒鬆開幾分,卸下大半帝王威儀,酒意漫上眉眼,神色慵懶閒適,隨口發問:“何等遊戲?”
“父皇貫通古今,滿腹經綸;在座諸位伯伯,或是宰輔賢臣,或是名士鴻儒,皆是文采非凡之人。”李承乾措辭得體,眉眼含笑,“沙場憑勇武定乾坤,朝堂以筆墨安社稷,自然要玩文人雅戲助興。不如臨場即興賦詩,憑才論高下。兒臣自作主張,備下彩頭添趣:今日作詩奪魁者,往後終身享用天然居全部筵席,本店分文不取、全額免單;第二名,賞賜東宮秘製烈酒十壇;第三名,奉上極品雨前茶一罐。”
李世民聞言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撫掌撫須,朗聲開懷大笑,龍目掃過滿堂神色各異的文武,語氣戲謔打趣,字字通透:“朕算是徹底看透了,朕這個太子,心思玲瓏,從來都是分毫不吃虧的性子!朕方才還暗自納悶,承乾為何不惜工本,選址天然居設宴款待滿朝公卿,原來心思藏在此處!罷了罷了,吃人嘴軟、拿人手短,諸位愛卿吃盡東宮佳餚、飲盡東宮美酒,今日便留下墨寶詩篇,博一博彩頭吧。”
這番首白風趣的調侃,戳破席間暗藏拘謹,消解朝堂尊卑隔閡,滿堂文武相視對望,紛紛仰頭失笑,殿內此起彼伏響起爽朗笑意,燭火搖曳,酒香漫溢,天然居內一派君臣和樂、煙火融融之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