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然居廳堂之內，暖光漫鋪在正中長案的宣紙之上。方才滿堂賓客還沉浸在李承乾那句“少年不識愁滋味”的絕妙新詞裡，經杜如晦一語點破，所有人的目光齊齊下移，牢牢鎖在紙上橫豎撇捺的筆墨之間。
眾人凝神細看，這才驚覺字跡處處透著異樣。筆畫纖峭挺拔，橫收銳鋒，豎如瘦竹，撇捺利落似刀裁，字字骨相清寒孤峭，全然不見當世二王溫潤流轉的行書韻味，亦無隋代碑帖沉厚寬博的筆法，獨樹一幟，世間從無見過這般書風。
李承乾垂眸望著自己親手寫下的詞，方才落筆時眼底那層淡淡的疏離冷光驟然一滯，握著白雲軟毫的指節微微收緊，心底暗自咯噔一聲，驚道：我去，怎麼下意識寫出瘦金體了！
面上卻半點不露波瀾，依舊是少年儲君溫潤淡然的模樣。前世他閒來無事便喜歡練字，瘦金體朝夕描摹，早己刻入骨血，提筆落墨全是本能。自打穿越成東宮太子，他事事謹小慎微，但凡提筆撰文，全都刻意模仿原主李承乾自幼修習的柔和書體，貼合初唐士族通行筆法，數年從未失了分寸，半點異樣都不曾外露。
今日天然居雅集，滿朝公卿輪番獻詩，他一時興起展露才情，心神鬆懈，稍稍得瑟之下，竟不受控制使出了前世熟稔至極的瘦金筆法。這筆法鋒芒太盛，清冷孤絕，與當下大唐書道格格不入，一眼便能瞧出古怪，根本無從遮掩。李承乾長睫垂落，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焦灼，深藏心底城府，不動聲色立在案前。
主位檀木大椅上坐著李世民，方才還被魏徵一首《賦西漢》句句首諫堵得心口憋悶，面上強撐帝王端莊，滿心皆是無處訴說的憋屈。可視線落在紙上清峭字跡的剎那，周身鬱氣瞬間消散一空，一雙龍目驟然發亮，身子微微前傾，搭在膝頭的手指不自覺輕輕叩擊扶手，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痴迷。
滿朝文武誰不知，當今陛下酷愛筆墨書法，為求王羲之一紙真跡，不惜去騙去搶、多方求取，蒐羅天下名家墨寶，半生閱遍魏晉、隋代無數碑帖，卻從未見過這般自成一派的獨特字型。
他藉著紗燈柔光細細描摹每一筆起落，出聲讚歎，語氣滿是真切喜愛：“這字型瘦而有骨，堅強有力，當真難得的好字。這副字朕要了，承乾這筆法造詣，己然有書法宗師的勁頭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廳中文臣紛紛側目，眼底滿是豔羨。帝王論字素來嚴苛，能得一句宗師之評，是多少文人窮盡半生都求不來的殊榮。
長孫無忌瞧出李世民愛不釋手，連忙跨步上前，滿面笑意順勢奉承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：“殿下年紀尚輕，便能掙脫古來書道桎梏，自創獨屬於自己的書法，天資卓絕，古來罕見。”
房玄齡緩步上前，撫著長鬚細細打量字跡，頻頻點頭；杜如晦站在一旁，眼中滿是驚歎；魏徵立於文臣佇列之中，目光淡淡掃過紙面字型，只覺筆法過於冷峭，卻恪守本分，不隨意評議風雅，靜靜立在原地不作聲。
一眾目光盡數落在自己身上，李承乾壓下心底慌亂，微微躬身，眉眼謙和，緩緩開口回話：“舅舅過譽，這字型不過是孤閒暇無事，自己私下琢磨出來的，筆法偏頗冷硬，實在難登大雅之堂。”
此言落進眾人耳中，滿堂文武齊齊一頓，眾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，天然居廳堂之內一時寂靜無聲。
百官心底不約而同暗自腹誹：筆法驚世，連痴迷書法的陛下都讚不絕口，這般曠世罕見的字跡，居然只說是閒來琢磨、難登大雅？儲君這番說辭，未免也太過……太過凡爾賽了。
念頭剛冒出來，眾大臣心頭猛地一震，暗自詫異：凡爾賽？這是何詞，怎麼突然出現在腦海。
不等眾人消化這份極致謙遜，李承乾抬眸望向主位的李世民，從容開口，給雙方遞下臺階：“父皇若是偏愛此種筆法，何須執意留下這幅？兒臣往後閒暇之時，隨時提筆，再為父皇另寫一副便是。今日這首月下詩作意境孤冷，不如便留在天然居懸掛，往後賓客來此，也能添幾分風雅。”
李世民略一思忖，當即動心。他一心想要近距離觀摩這獨一份的瘦金筆法，巴不得親眼看著李承乾當場運筆，當即頷首應允，眼底興致盎然：“嗯，那你此刻便提筆書寫，朕倒要好好瞧瞧，你此番會為朕寫下何等詩詞。”
李承乾躬身領旨，重回廳堂正中長案，這一回他刻意收斂心神，壓下隨性落筆的本能，柔化幾分筆法凜冽鋒芒，只保留瘦金獨有的清峻骨相，再度執起白雲軟毫，飽蘸濃醇松煙墨。
筆尖輕點素宣，先落下一行工整小字題頭：至父皇。
腕鋒流轉，筆墨行雲流水，雄渾詩句伴著清峭瘦勁的字跡，一行行緩緩鋪展在宣紙之上：
舊俗疲庸主，群雄問獨夫。
讖歸龍鳳質，威定虎狼都。
天屬尊堯典，神功協禹謨。
風雲隨絕足，日月繼高衢。
文物多師古，朝廷半老儒。
首詞寧戮辱，賢路不崎嶇。
往者災猶降，蒼生喘未蘇。
指麾安率土，盪滌撫洪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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