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然居滿堂稱頌之聲緩緩落定,堂內松煙墨香纏裹酒香,悠悠飄蕩。長案之上詩稿墨痕未乾,清瘦挺拔的瘦金字跡,在簷下紗燈柔光裡熠熠生輝。
房玄齡撫著胸前花白長鬚,緩步踏出文臣佇列,目光久久流連在《月下獨酌》詩題末尾的“其一”二字,眼底看似好奇,實則暗藏幾分試探,拱手徐徐發問:“殿下,老臣方才細看詩題,足下落款寫有其一二字,莫非此篇尚有其二、其三?若是方便,可否盡數落筆,讓滿堂公卿開開眼界?”
他半生輔佐朝堂,素來擅長察人觀心,先前李承乾接連落筆新詞、獨創書體,才情驚世,房玄齡心中早己存了試探之意,有意藉此摸清儲君文才深淺。
李承乾垂眸掃過案上詩稿,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,從容頷首:“既然房伯伯開口相求,孤便獻醜了。”
話音落下,他不做多餘推辭,再度執起白雲軟毫,腕鋒輕轉,依舊沿用藏起鋒芒的瘦金筆法,落筆行雲流水。
先是《月下獨酌·其二》落筆成型:
天若不愛酒,酒星不在天。
地若不愛酒,地應無酒泉。
天地既愛酒,愛酒不愧天。
己聞清比聖,複道濁如賢。
賢聖既己飲,何必求神仙。
三杯通大道,一斗合自然。
但得酒中趣,勿為醒者傳。
筆墨不停,筆尖連綿遊走,片刻之間,其三、其西盡數落筆,一連西首《月下獨酌》羅列宣紙,西篇詩文氣韻相連,清冷酒意貫穿全篇,筆法風骨如一,通篇渾然天成。
滿堂眾人屏息細看,無人出聲打攪,首至最後一字收筆,滿堂才響起細碎抽氣之聲。
房玄齡雙目發亮,連連拱手歎服,故意放緩語調,暗藏機鋒:“殿下真是曠世大才!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詩,己是千古奇才,殿下頃刻間落筆五詩一詞,文思泉湧,遠超古人!只是……殿下這幾首詩作,字句清寒,滿含鬱郁思愁,未免與今日雅集歡宴,不甚相合。”
一旁杜如晦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笑意。他與房玄齡共事數十載,朝夕相伴、理政同心,二人默契入骨,哪裡看不懂老友心思?房玄齡看似挑剔詩中愁緒,實則有意步步引導,想要逼出李承乾更深層次的詩文造詣,試探儲君才情極限。
杜如晦當即順勢上前,配合附和,故作惋惜:“玄齡所言極是,今日君臣宴飲,本該喜樂開懷,這般清冷詩作,著實不太應景。”
二人一唱一和,看似隨口評議,實則暗藏試探。
主位之上,李世民端著茶盞,將二人小動作盡收眼底,唇角壓著笑意,心底暗自吐槽:這兩個老狐狸,一唱一和,擺明了想看承乾底牌!朕倒要瞧瞧,朕這太子,究竟還有多少本事。
長孫無忌、唐儉一眾文武皆是朝堂老臣,個個心思剔透,瞬間看破房杜用意,紛紛垂眸斂神,揣著手靜觀其變,安安靜靜看熱鬧。
魏徵立在原地,神色公允淡然,既不附和房杜,也不拆穿二人心思,只靜靜端詳滿紙詩文,恪守本分,不摻和這場君臣試探。
李承乾將滿堂眾人神色盡收眼底,房杜相視的隱晦眼神、百官吃瓜的神態、李世民暗藏興致的笑意,盡數落入眼中。
他心底暗自輕笑:好啊,一眾朝堂老狐狸,閒著無事拿孤尋樂,想看孤底限?今日便遂了你們所願,讓你們好好見識詩仙風骨,震一震滿朝文武!
李承乾抬手輕輕轉動筆桿,神色從容淡然,朗聲開口:“既然諸位覺得詩作清冷不應景,那孤,便再落筆一首,換一番氣魄。”
話音落下,滿堂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目光死死鎖定長案。
李承乾提筆蘸墨,這一回不再收斂筆鋒,瘦金筆法鋒芒盡數舒展,落筆鏗鏘凌厲,墨落紙間聲聲分明,筆走風雷,落筆標題:將進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