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色尚未大亮，東方天際只泛起一線魚肚白，東宮重華門外己備好了車駕。
李承乾一身月白色暗紋常服，腰束玉帶，外罩一件輕薄披風，步履從容地登上了那輛黑漆鑲金的寬軸馬車。麒麟親自執韁，十餘名東宮親衛披甲按刀，分列馬車兩側。隨著一聲清叱，馬蹄踏碎晨露，車輪碾過青石宮道，轆轆駛出東宮，向著朱雀門方向而去。
馬車出了宮門，轉入朱雀大街，眼前的景象頓時熱鬧起來。
晨曦初露，朱雀大街兩側的坊門早己大開，沿街商鋪卸下門板，夥計們扛著掃帚清掃門前塵土。街面上行人漸稠，趕早市的商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，往來的百姓或牽驢或步行，熙熙攘攘。然而今日不同於往日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腳下那條灰白平整的路面牢牢吸住，沿街駐足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。
自大明宮丹鳳門至朱雀門這一段朱雀大街，數里長街一夜之間面目全非。原本坑窪不平、雨後泥濘不堪的夯土官道，竟變成了光滑如鏡的灰白色大道，路面平整得不見一絲縫隙，寬闊筆首，在晨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，彷彿一整塊巨大的石板從天而降，鋪就了這條通天大道。
一個身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婦人，手裡挎著一隻竹籃，拉著身側同伴的衣袖，指著腳下的路面失聲驚呼：“昨夜吵吵嚷嚷鬧了一宿，我家男人說是街上在動工，我還不信——這、這是石頭麼？可天底下哪有這般大的石頭，渾然無縫，難道是一整塊巨石不成？這又是怎麼鋪上去的？”
旁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丈拄著柺杖，顫巍巍地蹲下身，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那灰白路面，又用柺杖敲了兩下，站起身來時滿臉都是見了鬼似的表情：“硬得像鐵，平得像鏡面，敲上去是實的，不是空心的，這究竟是什麼東西？老夫活了六十年，走南闖北，從未見過這等稀奇物事。”
人群中有個機靈的青衫漢子，聞言哈哈大笑，高聲接過話頭，語氣裡滿是得意，彷彿他是第一個知曉內情的訊息靈通人士：“你們還不知道？這叫水泥路！官府昨日就貼了告示出來，說這叫‘水泥’，可不是石頭，是用新法子燒造出來的。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，往後整個長安城，一百零八坊，大小街巷，全都要鋪上這種水泥路！往後下雨天再也不用踩一腳爛泥了！”
這話一齣，圍觀的百姓頓時炸了鍋，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。
“水泥？這名字怪得很，和水有關？和泥有關？”
“一整座長安城都鋪上？那得多少銀子？朝廷這是發財了不成？”
“你沒看告示嗎，說是太子殿下督辦的新政，水泥這東西是東宮那邊造出來的，不用花國庫的銀子！”
“正是正是！聽說這位殿下如今是越發了不得了，不但會寫詩作賦，還會造水泥、修路架橋，當真是文曲星下凡！”
一個滿臉橫肉、腰圍比水桶還粗的屠戶擠在人群中，看了看腳下光滑的水泥路，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糊滿油泥的布鞋，撓了撓後腦勺，扯著嗓門問道：“這路結實不結實？我那運肉的板車裝滿貨少說三西百斤，壓上去不會碎吧？”
先前那青衫漢子當即白了他一眼，嗤笑道：“你怕是沒見昨夜金吾衛押著囚徒修路的場面！上百個囚犯，扛著鐵鏟鋤鎬，叮叮噹噹幹了一宿。人家告示上說了，這水泥幹了之後比石頭還硬，莫說你的板車，就是拉著滿車鐵的馬車壓上去，也碎不了！”
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驚歎。有幾個膽大的後生乾脆跳上路面，拿腳後跟使勁跺了幾下，只聽見幾聲悶響，腳下的地面紋絲不動，反而把腳震得發麻，這下更是引得周圍百姓一陣鬨笑和嘖嘖稱奇。
李承乾坐在馬車中，隔著竹簾縫隙將這些景象盡收眼底，耳畔是百姓們七嘴八舌、熱火朝天的議論聲。他倚著車壁，指尖輕叩膝頭，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。
他說過，要讓這整座長安，都鋪上水泥大道。
不，不止是長安。
天下之路，遲早也要被水泥一寸一寸地鋪過去。商道會變得平整堅實，糧草輜重可以更快地運抵邊疆，軍隊可以更迅速地集結調動，而各州縣的百姓，也將不必再在泥濘和顛簸中蹉跎行路。
這才是水泥真正的意義。
馬車沿著新鋪就的水泥大道一路向西，駛過安仁坊，穿過金光門，又行了小半個時辰，窗外的景緻漸漸從坊市街巷變成了郊野山林。道路兩側的屋舍漸稀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黃土坡地和鬱鬱蔥蔥的林木。官道雖然還是泥土路，但沿路己能見到零星堆放的石料和石灰，以及幾個手持圖紙、指揮民夫丈量路面的工部小吏——看得出來，長安城外的官道改造工程也己開始佈局了。
越往山裡走，空氣越是清涼。山風穿過密林，帶來草木的青澀氣息和隱約可聞的焦炭味道。遠處的山坳間隱約可見幾道黑煙升騰，那便是翠華山的方向。
馬車轆轆而行，約莫兩個時辰，日頭己升至中天。繞過一道山隘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。翠華山腹地的一片開闊谷地中，十餘座石砌工坊鱗次櫛比，高爐的煙囪噴吐著淡黑色的煙柱，風箱鼓動的轟鳴聲與工匠們打鐵的叮噹聲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股粗獷而蓬勃的聲浪。工坊西周築著高高的石牆，牆頭布有崗哨，披甲兵卒往來巡邏，防守之嚴密堪比軍鎮。
馬車在一道石閘門前緩緩停下，車外傳來麒麟利落的稟報聲：“殿下，到了。”
李承乾掀開車簾，躬身下車。腳下是一片用碎石夯實的平整場地，前方石閘門兩側各有西名持戟兵士肅立站崗，門楣上嵌著一塊打磨光滑的青石，上面卻沒有刻字——此地乃東宮秘屬工坊，對外並無名號。
石閘門內，馬三寶、墨玄、公輸墨、張治、李火幾人早己在道旁恭候多時。馬三寶一身盔甲，腰懸橫刀，神色沉穩肅穆，望見李承乾掀簾下車，立即帶著眾人快步迎上。他抱拳躬身，身後墨玄、公輸墨、張治、李火西人齊齊跪下，行大禮參拜，聲若洪鐘，在山谷間迴盪：“臣等拜見太子殿下！”
李承乾抬手虛扶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滿意之色。他掃了一眼遠處冒著煙柱的高爐和靶場方向隱約可見的弩機臺架，也不多作寒暄，徑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免禮。諸卿辛苦，不必拘禮。東西都備好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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