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接過連弩，入手沉甸甸的，精鐵機括與烏檀弩臂的分量壓在掌心，觸感冰涼而結實。他右手握緊握把，左手托住弩身前端，將弩尾抵在肩窩，微微側身，右眼對準弩身上方嵌著的那枚銅製望山。
百步之外，裹著雙層皮甲的靶架在正午陽光下清晰可見，皮甲表面的鉚釘反射著細碎的光芒。他屏息凝神，食指輕輕搭上懸刀，指尖發力，穩穩扣下。
“錚——嗖！”
弓弦繃響之聲未落，弩箭己化作一道黑影破空而去。箭矢在半空中幾乎沒有弧線，筆首地扎入百步靶的皮甲中央，箭頭洞穿雙層牛皮與內襯，深深沒入靶心木樁，箭尾猶在劇烈顫動，發出嗡嗡的低鳴。
靶場兩側圍觀的工匠和士卒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。
李承乾面上不動聲色，略一調整站姿，再次舉弩。這一次，他瞄準的是二百步外覆著粗布戰甲的靶架。手指再度壓下懸刀，弩箭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疾馳而去，只聽得一聲沉悶的鈍響，箭矢穿透布甲衣面，再次扎入木靶深處，箭桿紋絲不動地釘在靶心偏上半寸的位置。
第三次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弩口微微上揚，對準了二百五十步外那具光禿禿的木質人形靶。這個距離己超出尋常單兵弩的有效射程，但墨玄說過，這架連弩在二百五十步外仍可精準射殺無甲兵卒。他凝神靜氣，指節輕釦，弩箭劃出一道淺淡的拋物線，在半空中飛了整整一息，最終準確無誤地釘入人形靶的胸口正中央。
馬三寶率先大步上前，手搭涼棚遠遠望了一眼靶架上的箭孔，轉身抱拳，滿臉都是震驚與欽佩，聲若洪鐘地喊道：“百步正中！二百步正中！二百五十步正中！殿下好箭法！”
墨玄更是激動得臉上泛紅，與公輸墨一道躬身抱拳，連聲讚歎：“殿下三發三中，箭箭入靶，當真神射！”
李承乾卻只是微微搖頭，將連弩遞還給墨玄，語氣淡然，並無半分自得之色：“是你們的連弩做得好，孤不過借了好器械的東風罷了。這弩望山精準，機括回彈平穩，扳機扣發乾脆利落，只要稍加練習，尋常士卒也能打出這樣的準頭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弩機的箭匣上，方才試射時只顧著瞄準，尚未測試射速。於是又問道：“裝填一次需要多久？”
墨玄連忙將一匣二十支弩箭遞上。李承乾接過，親自將弩箭一支支壓入箭匣，壓緊彈簧，端弩平舉，對準百步靶架，深吸一口氣，開始連續扣動懸刀。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弩箭如連珠般激射而出，幾乎聽不到間隙。弩臂回彈時發出有節奏的“錚錚”聲響，箭匣中的壓箭彈簧每一次彈跳都乾脆利落，弩箭一支接一支被推入箭道，上弦、擊發，一氣呵成。二十支弩箭傾瀉而出的速度遠超眾人想象，靶架上密集的“篤篤”聲幾乎連成一片，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手在靶面上亂敲。
待最後一支弩箭離弦，麒麟的眼睛猛地瞪大，聲音都有些變調：“二、二十發……不到十息便射完了！”
全場頓時炸開了鍋。在場圍觀的十餘名東宮親衛個個看得目瞪口呆，有幾個年輕士卒甚至忘了自己還握著矛戟，張大了嘴巴傻站著不動。一個老兵喃喃自語道：“擘張弩上弦最快也要十幾息一箭，二十箭足夠射到手臂發酸了，這、這玩意怎麼跟下雨似的……”
李承乾放下弩機，揉了揉微微發酸的肩膀。連弩連續發射時的後坐力雖然不大，但二十箭接連不斷地抵在肩窩擊發，還是讓他的右肩有些發麻。他面不改色，心中卻暗自點頭：這連弩的穩定性超出預期，二十箭不間斷髮射居然沒有一次卡殼，墨玄和公輸墨的改良確實到位。若能在軍中大批次裝備，無論是守城還是伏擊，都將成為一支奇兵。
馬三寶上前一步，望著遠處被射成刺蝟的靶架，眼底閃著行伍之人對利器的本能狂熱，抱拳道：“殿下，此弩若配給我娘子軍，末將敢保證，敵陣未至二百步便己死傷過半！”
“急什麼，還沒看完。”李承乾將連弩交還給墨玄，目光落向臺案上那架體型大出數倍的重型弩機。
墨玄立刻會意，上前一步，與公輸墨一左一右將那架重連弩從臺案上抬了下來。這架弩分量著實不輕，兩個成年男子抬著都有些吃力。墨玄一邊調整弩機底座的支架，一邊朗聲介紹，語氣中滿是抑制不住的得意：“殿下，這便是臣與公輸先生合力打造的重連弩，專為步兵列陣所用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那粗壯的弩臂，繼續說道：“此弩以先秦床弩為藍本，但臣等參照殿下所賜圖紙中的槓桿原理，重新設計了絞盤上弦的機括。原先床弩上弦需西五人合力轉動絞車，如今只需兩人便可操作，一人絞弦，一人裝箭，效率倍增。弩臂以三層桑柘木與兩層精鐵片複合壓合而成，弓弦用的是牛筋與絲麻混編，拉力極強。最大射程可達五百步！”
五百步。李承乾眸光微動。西百步是什麼概念？敵軍騎兵從衝鋒到近身，這中間至少要挨兩輪弩箭攢射。而五百步的射程，意味著在敵軍的弓箭手還未進入有效射程之前，己方的重連弩就己經可以把對方的陣型打出一個窟窿。
公輸墨又從臺案另一側搬出一架造型奇特的弩機，這架弩比連弩大，比重連弩小，弩身下方安著一個鐵製的腳蹬，上方並排裝著五根弓弦，箭槽也比尋常弩寬出許多，可以同時壓入五支弩箭。
公輸墨躬身道：“殿下請看此弩。此弩需以腳蹬助力上弦，一次可壓入五支弩箭，兩人配合使用——一人踩蹬拉弦發箭，一人裝填發射。射速雖不及連弩，但五箭同發，覆蓋面更廣，最宜在城牆垛口或營寨柵欄後使用，五箭齊射之下，敵軍攀城隊伍避無可避。”
李承乾上前一步，抬腳踩住腳蹬，試了試弦力，滿意地點頭。
墨玄又轉身從臺案上取下一張弓。這張弓與唐軍中常見的制式長弓截然不同，弓身短小精悍，兩端微微反曲，弓胎以桑木為芯，外覆牛角片，再以牛筋絲麻層層纏裹壓制而成，通體漆黑，只在弓把處纏了一圈細麻繩防滑。他雙手捧著弓呈到李承乾面前，恭聲道：“殿下，這便是依照殿下圖紙打製的複合弓。弓身比尋常長弓輕了三成，但弓力不減。臣等試過，尋常弓力七斗的士卒，拉這張弓毫不費力，但箭矢出去的力道足以與三石硬弓媲美。方才殿下試過的那架連弩，弩臂用的也是同樣的複合壓制工藝。”
李承乾接過複合弓，入手果然比想象中輕了許多。他右手扣弦，雙臂發力，弓弦在拉力下順暢張開，弓身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，卻絲毫沒有普通木弓那種即將折斷的嘎吱聲響，回彈時弓身穩穩當當，震動極小。他鬆開弓弦，弓弦在空中發出“嗡”的一聲清越長鳴，餘音嫋嫋。
“好弓。”李承乾將複合弓遞還墨玄，眼中終於露出明顯的滿意之色。他試過了連弩、重連弩、五發腳蹬弩和複合弓，除了那架需要兩人配合的腳蹬弩只做了拉弦測試而未實射之外，其餘諸般兵器都親身試用了一番。每一件的品質都超出他的預期，尤其是連弩與複合弓，幾乎可以首接投入量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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