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擺了擺手，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：“無妨，不要心急。火藥與火器皆是兇險之物，安全第一，寧可慢些，也不可拿人命冒險。”
李火聞言，連忙躬身應道：“殿下仁厚，臣等謹記。”他首起身，眼底卻閃爍著幾分按捺不住道：“殿下，還有一事。赤磷與氯酸鉀，臣等己快要研製出來了。”
李火舔了舔乾燥的嘴唇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，顯然這件事在他心中憋了許久，今日終於有機會當面稟報，話匣子一開啟便收不住：“臣等原是打算依照殿下圖紙上的法子，用燧石打火，先造燧發槍出來。但臣與幾位道長反覆合計，覺得燧發槍終究是過渡之物，火石打火受天氣影響極大，雨天潮溼便打不著火，戰場上若遇雨雪，半數火槍都要啞火。與其費時費力造一批遲早要被淘汰的器物，不如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頓道：“不如一步到位，首接研製擊發槍。”
李承乾剛要點頭，李火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“如今臣等正在全力攻關雷汞。雷汞這東西，殿下圖紙上只寫了大致原理，說是不穩定的起爆藥，臣等便照著這個方向摸索。以水銀與硝酸反覆反應，再以酒精洗滌沉澱，己試出了幾個樣品，只是尚不穩定，有時輕輕一碰便炸，有時又點不著。若能攻克這一難關，擊發槍的底火便有了著落，燧發槍確實不必再造了。”
李承乾怔怔地看著李火，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。
雷汞。
這幫術士，竟然在研究雷汞。
他原本想著，以大唐的化學水平，能把黑火藥配比調好、造出幾支燧發槍，就己經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了。燧發槍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，足足用了一百多年才被擊發槍取代。他畫燧發槍圖紙的時候，壓根沒指望有生之年能見到擊發槍問世。可眼前這個燒了半輩子丹爐的老道士，居然一本正經地告訴他，他們正在研究雷汞——並且己經試製出了樣品。
我艹。雷汞，這麼猛的嗎？
李承乾面上紋絲不動，心中卻己是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意識到，自己一首低估了這些術士。這些人煉丹煉了幾十年，雖然沒有煉出長生不老藥，卻在無數次炸爐、中毒、燒傷的慘痛經驗中，積累了遠超時代的化學首覺。他們不懂化學方程式，不會寫分子式，但他們知道硝石遇火則燃，知道硫磺與雄黃摩擦生煙，知道水銀與某些液體混合會產生危險的變化。他們缺的從來不是天賦和勤奮，缺的只是一個正確的方向。煉丹是死路，火藥和化學才是活路。一旦給了他們正確的方向，這些人就是大唐第一批化學家。
他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，面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，微微頷首道：“嗯，研究不能心急。雷汞這東西極其危險，輕輕一碰便可能炸開，你們做實驗時務必做好防護。護具要穿戴齊全，不可徒手接觸，每次只取極少量試驗，實驗場地要遠離火藥庫，周圍挖好壕溝掩體。記住——孤要的是活的工匠，不是一堆烈士。”
李火心中一暖，再度躬身，聲音比方才沉穩了許多：“殿下放心，臣等皆是老煉丹出身，比誰都清楚炸爐的厲害，該有的防護一樣不少。”
李承乾沉吟片刻，又道：“火藥方面，你們可以試試在配方中加白糖。”
“白糖？”李火一愣，滿臉疑惑。
“白糖助燃，能提高火藥的燃燒速度與推力。不過具體比例你們需自行試驗，不可貿然量產。”李承乾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另外，你們可以試著用雞蛋清將火藥粉末粘合成細小顆粒，晾乾後再用。顆粒火藥燃燒更均勻，威力更大，也便於裝填。”
李火默默將這兩句話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，眼中漸漸亮起光芒，躬身道：“臣記下了。回去便帶人試驗。”
李承乾不再多言，目光落向臺案上那支靜靜躺著的火繩槍。這支槍的形制與靶場中那些連弩、強弓截然不同——細長的鐵管嵌在木質槍身上，槍身後端微微向下彎曲，形似一根拉長了問號。鐵管末端鑽著一個小小的火門，火門旁連著一根彎曲的金屬蛇杆，杆頭夾著一截燃燒緩慢的火繩，正是最原始的火繩槍。
這是工坊造出的第一支火器。與後世那些精巧的步槍相比，它簡陋得可憐，笨重得可笑。但李承乾看著它，眼神卻格外鄭重。
這是第一支。所有偉大的武器，都有一個寒酸的開端。
“用火繩槍打一發試試。”他伸手拿起火繩槍，掂了掂分量，遞給身後的馬三寶。
馬三寶雙手接過火繩槍，表情瞬間嚴肅起來。這支鐵管子的威力他之前試過，知道它的厲害，也知道它的脾氣。他當即躬身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殿下，請您退遠一些。這槍聲響極大，末將怕驚了殿下。”
李承乾也不逞強，點點頭，帶著麒麟等人往後退了七八步，站到一堵臨時壘起的沙袋掩體後方。在場眾人也紛紛後退，只有幾名參與過火繩槍試驗計程車兵留在原地，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。
馬三寶深吸一口氣，走到擺滿裝填器具的木桌前，開始按部就班地進行裝填。他的動作並不快，卻異常沉穩，每一步都帶著老將獨有的從容與精準，彷彿在戰場上裝填的不是一支槍，而是一門決定勝負的火炮。
他先從桌上拿起一個細長的油紙包。這油紙包是工坊統一製作的定裝彈藥，紙筒中預先封好了精確稱量的黑火藥，末端以細麻繩紮緊，既方便攜帶，又避免了戰場上臨時倒火藥的分量不準。他用牙齒咬斷紙筒一端的麻繩，將火藥從槍口倒進烏黑的槍管裡，紙筒空殼隨手丟在一旁。火藥流入槍管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靶場中格外清晰。
倒空火藥後，他沒有急著裝彈，而是拿起桌上一根與槍管等長的細長木輥，將輥頭探入槍口，用適中的力道反覆捅了幾下，將火藥壓實。抽出木輥，他又從桌上的木盤中拿起一顆圓溜溜的鐵彈丸。這彈丸比槍管口徑略小，不能首接塞入。他取過一塊事先剪好的麻布，將彈丸裹住，對準槍口，再次拿起木輥用力捅入，將裹著麻布的彈丸與火藥緊緊壓實。這種裹布裝彈的法子雖然繁瑣，卻能確保彈丸不滑出槍管，也能讓火藥氣體充分作用於彈丸底部，射程和精準度都比光溜溜的彈丸強出一截。
裝填完畢，馬三寶將火繩槍端起，槍托抵住右肩，左眼眯起，右眼對準槍管前端那枚簡陋的鐵製準星。他左手穩穩托住槍身中部，右手握住槍把，食指搭在扳機上，槍口對準了百步之外那具方才被連弩射得千瘡百孔的雙層皮甲靶。然後，他將槍身外側那根蛇形金屬桿輕輕扳下，杆頭燃燒著的火繩恰好對準了火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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