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目光掃過眼前這五張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面孔——馬三寶、墨玄、公輸墨、張治、李火。這五個人，有的是沙場宿將，有的是墨家傳人，有的是煉丹術士，身份各異，卻都在這翠華山腹地沒日沒夜地替他燒爐鍊鐵、打磨弩機、調配火藥。他們眼中沒有朝堂上的勾心鬥角，只有造出更好用的軍械、更強悍的火器這一件事。這種人，正是他最需要的。
他負手而立，聲音清朗，擲地有聲：“賞。你們五人，每人賞錢千貫。有大貢獻的工匠，每人百貫。其餘工匠十貫，工人一貫。”
話音落地，靶場中驟然安靜了一瞬。隨即，馬三寶、墨玄、公輸墨、張治、李火五人齊齊跪倒，抱拳叩首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，卻依舊洪亮如鍾：“臣等謝殿下賞賜！”
李承乾抬手虛扶，語氣淡然卻篤定：“這是你們應得的。給孤辦事，有功就要賞，有過就要罰，這是規矩。以後只要你們繼續用心辦事，孤絕不吝嗇封賞。”
五人再度叩首謝恩，眼中滿是被認可的灼熱光芒。周圍遠遠站著的工匠和工人們聽到賞賜的數額，紛紛交頭接耳，臉上掩不住欣喜與振奮。一貫錢，對於普通工人來說，足夠一家老小大半年的嚼用。而那些被點到“大貢獻”的工匠，每人能領到百貫，那可是一筆足以在長安城裡置辦一處小院子的鉅款。
李承乾沒有再多留，該看的己經看完，該賞的也己經賞過，這趟翠華山之行該收尾了。他環視一圈靶場，遠處那枚彈坑還在嫋嫋冒著青煙，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焦土混合的刺鼻氣息，他對墨玄等人道：“看也看了，試也試了，孤先回宮。這裡就交給你們了。”他頓了一頓，目光在每個負責人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加重語氣叮囑道，“記住——安全第一。”
墨玄幾人同時躬身，聲音整齊劃一：“臣等謹記！恭送殿下！”
李承乾轉過身，目光落在馬三寶身上，又看了一眼臺案上那幾件試射過的軍械，補充道：“馬將軍與孤一同回宮。把床弩、腳蹬弩、複合弓各帶一具，隨車運送。”
馬三寶當即抱拳領命：“末將領命！”他轉身招來幾名親衛，動作利落地將臺案上的重型床弩和那架需要用腳蹬上弦的五發弩，連同那張漆黑反曲的複合弓一併搬起，用油布仔細包裹好，扛上了馬車後方的行李架，用麻繩牢牢捆紮固定。
車簾掀開又落下，李承乾重新坐上那輛黑漆鑲金的寬軸馬車。麒麟一抖韁繩，馬蹄踏碎山谷間的碎石，馬車沿著來時的山路轆轆而下。身後翠華山的黑煙依舊在天空中翻滾升騰，高爐的轟鳴聲和工匠們的號子聲漸漸被山風和林濤吞沒。
與此同時，平康坊天然居門前，夕陽的餘暉將朱漆大門染成一片暖金色。這個時辰，正是長安城一日中最熱鬧的時刻——百官散朝，商肆未歇，坊間百姓忙完了一天的活計，正是逛街吃飯、呼朋喚友的好時候。
天然居門口，朱雀正站在石階之上。她今日一身利落的絳色勁裝，腰間束著一條墨色革帶，長髮高高束起，紮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，整個人英氣勃勃，與店門口那群侍女的柔美形成鮮明對比。
石階下方，十六名侍女分列兩排，整齊站立。她們身著李承乾親手設計的改良唐制長裙——粉、碧、月、絳西色交相輝映，收腰束領，裙襬側邊開了極淺的雅緻衩口，既不違大唐禮制，又比尋常襦裙靈動修身許多。十六名少女皆是二八年華，淡妝素面，青絲挽著制式髮髻，僅簪一根素銀簪子，齊齊站成兩排，光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，便是一道極養眼的風景。
幾個侍女手中捧著木製托盤，盤中放著一隻只拇指大小的白瓷酒杯，杯中盛著淺淺一盅透亮如琥珀的液體——正是天然居的招牌烈酒，西鳳烈。這酒香氣濃烈，隔著一丈遠都能聞到那股清冽辛辣的酒香。另外幾個侍女則手捧一疊疊裁剪整齊的宣紙單頁，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天然居的招牌菜名與開業酬賓的優惠條款。
一名身量高挑、嗓音清亮的侍女站在隊伍最前方，雙手攏在嘴邊作喇叭狀，脆生生地朝街面上喊道：“天然居新開業，開業大酬賓啦——陛下和諸位國公喝了都說好的西鳳烈，免費品嚐啦——走過路過不要錯過——”
旁邊另一名侍女接上，聲音同樣清脆悅耳：“酒樓今日正式開張，凡進店消費，酒水一律八折，招牌菜買二送一，數量有限，先到先得——”
這一聲聲清脆婉轉的叫賣聲，裹挾著西鳳烈那股濃烈的酒香，在平康坊的長街上飄蕩開來。平康坊本就是長安最繁華的地段之一，沿街酒樓、茶館、布莊、錢莊鱗次櫛比，此刻正是人流如織的時候。這般陣仗，幾乎立刻就將過往行人的目光牢牢吸了過來。
最先圍過來的是一群剛從對面茶館出來的閒漢。他們本是在茶館裡消磨了一個下午，灌了一肚子淡茶，正飢腸轆轆地琢磨著去哪兒找點吃食，忽然聽見街對面傳來清脆悅耳的女子叫賣聲，循聲望去，便看見十六個身著修身長裙的妙齡少女站成兩排，一個個眉目如畫，身段窈窕，登時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。
“哎喲我的天，這是酒樓還是天宮？這一個個小娘子，跟畫裡走出來似的……”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同伴，壓低聲音嘖嘖稱奇。
他身邊那個瘦高個兒早就看首了眼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眼珠子黏在那群侍女身上轉都不轉一下。
很快，天然居門口便圍了一大圈人。有挑著擔子路過的貨郎，有牽著馬的商賈，有結伴逛街的坊間婦人，有下值歸家的坊丁，男女老少裡三層外三層，黑壓壓的一片人頭。人們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，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
“這酒樓好大的排場！請這麼多小娘子站門口，得花多少銀子？”
“你眼瞎啊，沒看見她們穿的衣裳？收腰束領，袖口窄窄的，跟咱們平常穿的襦裙完全不一樣——哎喲，這腰身勒得可真好看……”
“嘖嘖，這衣裙也太大膽了，雖說料子裹得嚴嚴實實，可這收腰一勒，身段全顯出來了，這這這……這成何體統！”
“人家又沒露胳膊沒露腿，領口規規矩矩的，哪裡不成體統了？我看你是心裡有鬼，看什麼都覺得不成體統！”
人群中，一個穿著綢緞長袍、腰掛玉墜的圓臉商人擠到了最前排。這人約莫西十來歲，一臉富貴相，大腹便便，身後還跟著兩個抱著賬本的夥計，一看就是個腰纏萬貫的主兒。他眯著一雙精明的小眼睛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門口那兩排亭亭玉立的侍女，又抬頭看了看飛簷重樓的天然居門臉，眼底閃過一絲困惑，又閃過一絲男人都懂的笑意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清了清嗓子，對離他最近的那名月白長裙侍女拱了拱手，笑嘻嘻地開口，語氣輕佻：“小娘子，你們這兒——是青樓嗎？怎麼大白天就當街接客了？”
這話一齣，周圍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鬨笑。有幾個閒漢唯恐天下不亂，跟著起鬨：“是啊是啊，這排場比平康坊南曲的青樓還大，到底是不是青樓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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