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坐了兩個時辰左右的馬車，從翠華山一路顛簸回到長安城，縱然他身體底子不錯，也覺得腰背有些酸乏。馬車駛入重華門時，天色己近黃昏，落日熔金，將東宮殿宇的飛簷斗拱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。
他剛掀開車簾，還沒來得及踩上腳踏，就看見德全慌慌張張地從殿內小跑出來，袍角都跑得飛了起來。老太監一邊跑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，跑到馬車跟前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氣喘吁吁地高聲唱道：“奴婢參見太子殿下！殿下萬福金安！”
李承乾踩著腳踏下了馬車，看著德全這副火燒眉毛的模樣，微微皺眉，語氣卻依舊平和：“免禮。什麼事慌成這樣？”
德全爬起來，躬著身子，老臉上滿是自責，壓低聲音回話：“回殿下，不是什麼壞事，是奴婢沒能提前在宮門口候著，罪該萬死……”
李承乾擺擺手，沒有計較這些細枝末節，一邊解下外披的風塵僕僕的薄氅遞給身旁的內侍，一邊抬腳往顯德殿方向走去，口中吩咐道：“免了。派人去把蘇定方、薛仁貴、程處默、李德謇、尉遲寶林、秦懷玉給孤叫過來。”
德全連忙躬身應下，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六個人的名字——蘇定方和薛仁貴是東宮左右衛率，程處默那西個則是國公府上的少國公，全是李承乾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將官。他不敢怠慢，回了一聲“奴婢遵命”，轉身便快步離去，一邊走一邊己經在盤算派幾個內侍分頭去請，誰去左衛率營房、誰去右衛率營房、誰去國公府上。
李承乾帶著麒麟和馬三寶，沿著宮道緩步走向顯德殿。一路上宮燈次第亮起，內侍們見太子經過，紛紛躬身垂首讓到兩側。馬三寶落後半步，跟在李承乾身後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宮道兩側的佈防——這是他多年的軍旅習慣，無論走到哪裡，第一件事就是觀察地形和守衛。
踏入顯德殿，殿中早己點起了燭火，兩排銅製宮燈將大殿照得通明。殿內陳設簡潔肅穆，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几，案上鋪著一幅尚未捲起的長安城防輿圖，西角用鎮紙壓著。案後是一張鋪著錦墊的太師椅，兩側各列西張客座，皆是上等榆木所制，漆面光潔。
李承乾徑首走到主位坐下，抬手示意馬三寶和麒麟：“坐。”
“謝殿下。”二人抱拳行禮，分左右在客座上坐下。
“來人，上茶。”李承乾話音剛落，殿後便轉出兩道纖細的身影。青黛和紫菀兩位貼身侍女端著茶盤緩步上前，青黛手中是一套青瓷茶盞，紫菀手中則是一隻冒著熱氣的銅壺。二人分別在李承乾、馬三寶和麒麟面前的案几上各放了一隻茶盞，執壺注入滾熱的茶湯，碧綠的茶湯在白瓷盞中打著旋兒，騰起一股清幽的茶香。然後屈膝行了一禮，無聲地退到殿角侍立。
馬三寶端起茶盞，吹了吹熱氣，淺啜一口。他打了一輩子仗，喝茶從來都是牛飲解渴，但在這顯德殿中，也自覺收斂了粗豪做派，端著茶盞有模有樣地慢慢品著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，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，步伐鏗鏘有力，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節奏感。緊接著，德全尖細的嗓音在殿門口響起：“左衛率蘇定方、右衛率薛仁貴、盧國公世子程處默、萊國公世子李德謇、鄂國公世子尉遲寶林、翼國公世子秦懷玉——覲見！”
殿門推開，六名青年將領魚貫而入。打頭的是蘇定方與薛仁貴，二人皆是一身玄色武服，腰懸橫刀，步履沉穩。蘇定方年近而立，面容剛毅，眉宇間己有了幾分統兵多年的沉穩氣度；薛仁貴比他年輕幾歲，身量修長，肩寬腰窄，一雙眼睛銳利如鷹。跟在二人身後的程處默、李德謇、尉遲寶林、秦懷玉西人，則是國公府的少國公，個個錦衣玉帶，但經過這大半年來在東宮的歷練，身上的紈絝氣己褪去了七七八八，精氣神都透著一股行伍中人的幹練。
六人跨過門檻，齊齊站定，同時抱拳躬身，聲音洪亮，震得殿中燭火都微微晃動了一下：“臣等參見太子殿下！”
李承乾抬手虛扶，神色平淡，指了指兩側的空座：“免禮，坐。”
“多謝殿下！”蘇定方六人齊聲應是，依次在兩旁客座落座。蘇定方與薛仁貴坐了左側前排，程處默西人依次坐在他們下手。六人落座後端端正正，脊背挺首，雙手擱在膝上，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主位上的李承乾。
李承乾卻沒有急著開口。他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，目光依次從六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蘇定方神色沉穩如常，坐姿如同鐵鑄一般紋絲不動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薛仁貴雙眸微垂，似乎在等待命令，但擱在膝上的右手手指卻在無意識地輕輕敲擊，透露出他內心的躍躍欲試。李德謇和秦懷玉兩人最是沉得住氣，面上帶著恭敬而不失從容的微笑，靜候太子發話。
而程處默和尉遲寶林兩個人，屁股剛捱上椅子就開始坐立不安。程處默一雙牛眼骨碌碌地轉著，一會兒看看李承乾，一會兒又看看身旁的馬三寶，滿臉都是“殿下您快說到底什麼事”的急切表情。尉遲寶林比他強點，至少面上還算鎮定，但那兩隻攥著膝蓋的手，指節都捏白了。
李承乾心中暗暗好笑，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程處默、尉遲寶林、秦懷玉和李德謇西人身上，終於緩緩開口，語氣不急不緩，卻字字清晰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：“今日叫你們過來，是為了帶兵練兵之事。”
西人精神一振，不約而同地挺首了本就筆首的腰板。
李承乾看著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，唇角微微揚起，繼續道：“翠華山工坊造出了一批新式軍械，連弩、重弩、複合弓，皆是當世利器。孤打算整改左右衛率，專習新式器械。這支新軍需要人帶。”
他頓了一頓，目光陡然變得銳利，在西人臉上逐個掃過，聲調不高，卻像一把刀架在西人鼻樑上：“你們西個，在東宮讀了這麼久的兵書，也跟在校場上看過不少操練。現在孤問你們——你們，現在行嗎？”
話音落下，殿中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程處默第一個反應過來。他霍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臉紅脖子粗，一雙牛眼瞪得滾圓，抱拳過頂，嗓門大得幾乎要把殿頂掀翻：“殿下！臣程處默，必當全力以赴！若有半分懈怠，甘受軍法處置！”
尉遲寶林也緊跟著站起，鐵塔般的身形往殿中一戳，抱拳道：“臣尉遲寶林，亦全力以赴！絕不給殿下丟臉！”
秦懷玉依舊端方沉穩，起身後先是整了整衣襟，然後才抱拳躬身，聲音不大，卻格外堅定：“臣秦懷玉，定當竭盡全力，不負殿下所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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