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婦人一聽，喜上眉梢，連連點頭：“那可太好了！到時候我一定來找你們！”
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密，進去的人也越來越多。天然居的大堂裡，西人長桌和靠窗的雅座漸漸坐滿了客人。待女們端著托盤在優雅的在桌椅間穿梭。有客人點了招牌的烤羊排，有客人慕名要了一壺西鳳烈配幾碟下酒小菜，也有的客人只是要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面，吃得滿頭大汗。
就在這一片熱鬧場景裡，忽聽得大堂深處傳來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清脆響亮，震得滿堂嗡嗡作響。他嚇了一跳，猛地抬頭循聲望去——只見那方打磨光滑的說書高臺上，不知何時己坐著一位老者。
那老者年約五旬開外，一襲青灰色長衫洗得微微發白，卻漿洗得乾乾淨淨，三縷長髯垂至胸前，面容清瘦，雙目卻炯炯有神。面前桌案上橫放著一把紫檀醒木，右手邊擱著一把摺扇，左手邊擺著一隻粗瓷茶盞，熱氣嫋嫋。老者端起茶盞呷了一口，潤了潤喉嚨，又拿起醒木在案上重重一拍——“啪！”
這一聲比方才更響，大堂裡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，原本在划拳勸酒的、在低聲交談的、在埋頭吃菜的客人們紛紛抬起頭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座說書高臺。
老者見滿堂安靜下來，這才緩緩開口，聲如洪鐘，蒼勁有力，吐字清晰得彷彿每一個字都在耳畔敲響：“道德三皇五帝，功名夏後商周。英雄五霸鬧春秋，頃刻興亡過手。青史幾行名姓，北邙無數荒丘。前人田地後人收，說甚龍爭虎鬥——”
一段定場詩念罷，他將醒木再次拍下，聲調陡然拔高：“各位看官，今日小老兒不表別的，單表那後漢三國一段往事。話說天下大勢，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。週末七國紛爭，併入於秦。及秦滅之後，楚漢相爭，又併入於漢。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，一統天下，傳至獻帝，遂分為三國——”
這開篇一齣，原本還在低頭翻看選單的商人登時忘了手中還有本冊子。他呆呆地仰頭望著臺上老者，嘴巴微張，眼神發首。他走南闖北幾十年，聽過無數說書人說書，無非是些才子佳人、神仙鬼怪的老套故事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本子，耳朵都聽出了繭。可這段說書，開篇格局便宏闊如斯——三皇五帝、夏後商周、春秋五霸、楚漢相爭，寥寥數語便將千年興亡一筆勾出，最後落在“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”這八個字上，竟讓人生出一種蒼茫浩渺之感。
“好！”商人猛地一拍桌子，手中的選單差點掉進菜盤子裡。
大堂中其他客人也紛紛叫好，有人吹起了口哨，有人拍著桌子，方才還熱鬧非凡的酒樓瞬間變成了聽書的場子，所有人都豎著耳朵，生怕漏掉臺上老者說的每一個字。
“——推其致亂之由，殆始於桓、靈二帝。桓帝禁錮善類，崇信宦官。及桓帝崩，靈帝即位，大將軍竇武、太傅陳蕃共相輔佐。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，竇武、陳蕃謀誅之，機事不密，反為所害，中涓自此愈橫……”
老者說到此處，忽然頓住，端起粗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，然後拿起桌案上那把摺扇，“譁”的一聲展開，扇面上赫然寫著西個大字——“且聽下回”。
滿堂客人頓時炸了鍋。
“哎哎哎！怎麼斷在這兒了！”
“正說到緊要處，這不是吊人胃口嗎！”
“再來一段！再來一段！”
老者將摺扇一收，捻鬚笑道：“各位客官，欲知後事如何，請明日再來天然居——小老兒每日午後申時準時登臺，連講三國，絕不重樣。想聽董卓如何進京、呂布如何戲貂蟬、關雲長如何溫酒斬華雄——且聽下回分解！”
那商人愣了好半晌，忽然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選單，又抬頭看了看臺上正在收扇的老者，再低頭看看桌上的酒菜，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搖頭晃腦地感嘆道：“太子殿下開的這座酒樓，真是……處處都不一般。門口站的是仙娥般的小娘子，牆上掛的是御筆親題的詩詞墨寶，喝的是陛下都誇好的烈酒，連聽個說書都是老夫生平從未聽過的絕妙故事——這哪裡是來吃飯，分明是來見世面！”
鄰桌一個剛被朋友拉進來的中年文士，原本還嫌門口人多嘈雜，此刻聽得入了神，連桌上的菜涼了都沒顧上吃一口。他身旁的朋友推了推他的胳膊，笑道：“你方才還嫌這兒吵，現在呢？明天來不來？”
那文士推了推鼻樑上的幞頭，斬釘截鐵道：“來！不但明天來，後天也要來！我倒要聽聽那個董卓是怎麼進京的，溫酒斬華雄又是怎麼回事——小二！再加一壺西鳳烈，切兩斤羊肉！今天我就坐這兒不走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