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淵拄著柺杖,靜靜地站在田埂上,那雙渾濁的老眼越過滿畦綠油油的莊稼,望向遠處宮牆上方那一角灰藍色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秋日的風掠過西苑,吹得玉米寬大的葉片沙沙作響,吹得紅薯藤蔓微微翻卷,也吹動了老人鬢邊那幾縷稀疏的白髮。他就那樣站著,彷彿不是在看著一片菜地,而是在看著一段遙遠的、不堪回首的歲月。
良久,他緩緩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,帶著一種只有真正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才能發出的滄桑與沉重:“好。這些東西好。”他頓了頓,用柺杖輕輕敲了敲腳下的泥土,語氣中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朕經歷隋末亂世,從大業七年開始,天下就亂了。徵遼東,修東都,開運河,徭役一年重過一年,地裡的壯勞力全被拉去當兵當民夫,田都荒了。後來又是群雄並起,十八路反王,六十西路煙塵,打來打去,遭殃的都是老百姓。那時候遍地災民,白骨露於野,千里無雞鳴,生民百遺一,念之斷人腸。朕在太原起兵的時候,沿途看到的村子,十室九空,有的大樹底下堆的白骨比柴火垛還高。”
老人的聲音沒有拔高,沒有慷慨激昂,甚至沒有刻意去渲染什麼,只是用一種平平淡淡的語氣在陳述。但正是這種平淡,反而讓人聽得心頭一陣陣發緊。那不是從史書上看來的文字,不是一個旁觀者轉述的故事,而是一個親歷者腦海中永遠抹不去的畫面。
他轉過身,看著李承乾,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與期許,聲音卻依舊溫和:“如果這些農作物是真的,你方才說的那些——能高產、能耐旱、能救饑荒——都是真的,那我大唐百姓,也就能少受一點苦難了。至少,不用再易子而食。”
易子而食。這西個字從李淵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旁邊的德全和幾個宮女都低下了頭,不敢吭聲。西苑裡一時間只剩下風吹玉米葉的沙沙聲。那不是文人筆下的誇張修辭,而是亂世中真實發生過的慘劇。人餓到極處,先是吃樹皮,再吃草根,最後連草根樹皮都吃光了,就吃觀音土,肚子脹得像鼓,活活脹死。再然後,就是易子而食——自家的孩子下不去手,就跟別家換著吃。
李承乾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。他的聲音不輕不重,卻字字清晰地落在西苑的秋風裡,像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:“是啊。興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皇爺爺方才說隋末亂世,白骨露於野——其實何止是亂世。就算是太平盛世,老百姓也苦。修宮殿、挖運河、築長城、開馳道,哪一樣不是百姓的血汗?打仗的時候,百姓要出人出糧;不打仗的時候,百姓要出丁出賦。王朝興盛的時候,百姓是牛馬;王朝衰敗的時候,百姓是魚肉。百姓是這個世界上最苦的人,也是最容易滿足的人。他們要求不高——真的不高——只要能活著,有一口飯吃,不被餓死,就夠了。但就是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‘活著’,歷朝歷代,都滿足不了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目光沒有看李淵,而是越過西苑的竹籬,越過東宮的飛簷,越過長安城的重重坊牆,投向了某種更遠、更遼闊的地方。那語氣不像是慷慨陳詞,不像是刻意討好,也不像是一個九歲孩子在背大人教的漂亮話,而像是一個走過許多路、見過許多人、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,自然而然的感慨。
李淵看著面前這個蹲在地裡擺弄紅薯藤、手上沾滿泥土的孫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孩子。他知道李承乾聰慧,儒學經典倒背如流,騎射武藝也頗為出色。但李承乾方才說的那番話,不是在經書裡能學到的,也不是太傅能教出來的,那是隻有真正將天下百姓放在心裡的人,才能說出來的話。
一個九歲的孩子,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?他經歷了什麼?他又看到了什麼?
李淵沒有追問,他只是用那雙看盡了興亡成敗的老眼,認真地看著李承乾的眼睛,似乎在尋找什麼,又似乎在確認什麼。良久,他緩緩點了點頭,聲音中帶著幾分欣慰,也帶著幾分心疼:“你能有這些感悟,朕很欣慰。歷朝歷代的帝王,能做到你方才那番話的,寥寥無幾。但你也不要有太多壓力,畢竟你才九歲。”他伸出蒼老的手,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,那手掌己經沒有了當年握劍揮戈時的力道,卻依舊寬厚溫暖,“你心裡有百姓,朕很高興。但一切還要等你長大了再說,不必急於一時。九歲的孩子,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,朕九歲的時候還在隴西老家的院子裡掏鳥窩呢。”
李承乾抬起頭,看著李淵那張佈滿皺紋卻依舊慈祥的面孔,微微一笑,點了點頭:“皇爺爺,孫兒知道。孫兒不會逞強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淵收回手,拄著柺杖轉過身去,“那朕就走了,不耽誤你種地了。有空了,去看看我這個老頭子。大安宮冷清得很,除了幾個老太監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李承乾連忙拱手,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,也帶著幾分親近的撒嬌意味:“知道,皇爺爺。孫兒這幾天不是忙嘛——又是新軍,又是工坊,又是這些莊稼,還有天然居那邊也剛開業,一大堆事堆在案頭,實在是分身乏術。等忙完這幾天,孫兒一定去大安宮給您請安,陪您打麻將。”
李淵聽了,哼了一聲,面上故作不屑,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,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頓:“哼,還算你小子有良心。行了行了,你忙你的,朕走了,回去看看那幾個老東西還在不在,要是還在,再跟他們大戰三百圈。”說完,拄著柺杖,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,慢悠悠地走出了西苑。那道絳紫色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,漸漸消失在竹扉之外,只留下柺杖敲擊青石地面的“篤篤”聲,在風中逐漸遠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