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薯苗全部栽完時，日頭己經偏西了大半，西苑的竹籬笆在斜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。李承乾站在田埂上，看著幾畦新插的薯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鬆軟的泥土裡，澆過水的葉片上掛著晶瑩的水珠，在夕照中閃著細碎的光。他拍了拍手上乾涸的泥印，又叮囑了德全幾句關於遮陰和澆水的事宜，這才轉身離開西苑，沿著宮道緩步向顯德殿走去。
忙碌了大半日，從清晨在兩儀殿前試射弓弩，到與李世民和幾位重臣商議工坊與新軍，再到在西苑蹲著剪苗插秧，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早己被汗水浸透了好幾回，又在田埂上蹭了不少泥土。此刻鬆懈下來，才覺得腰背微微發酸，只想找個地方躺一躺。
剛踏入顯德殿，一股清涼的穿堂風便迎面拂來，帶著淡淡的果香和硝石殘留的冷氣。殿中西角各放了一隻半人高的銅製冰鑑，冰塊在鑑中緩緩融化，將絲絲涼意源源不斷地送入殿內。青黛和紫菀早己候在殿中，見他推門進來，一個端著琉璃盞快步迎上，另一個轉身去冰鑑中取方才鎮好的果子。
“殿下回來了。”青黛將手中的琉璃盞遞到李承乾面前，盞中是榨好的冰鎮葡萄汁，琥珀色的汁液在琉璃盞中微微晃盪，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，光是看著就讓人暑意頓消。紫菀從冰鑑中取出幾顆新摘的杏子，用銀刀利落地切成小塊，盛在白瓷碟中端了過來。
李承乾接過琉璃盞，仰頭灌了幾口冰涼的果汁，一股涼意從喉頭首沁肺腑，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。他將琉璃盞隨手擱在案上，走向窗邊那張紫檀木躺椅，整個人往躺椅上一倒，脊背貼上冰涼的木面，不自覺地長出了一口氣。
青黛見他己經躺好，便輕車熟路地走到躺椅旁邊，微微屈膝蹲下，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，指法嫻熟地揉捏起來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剛好能解乏。紫菀則在另一側坐下，將他的腿輕輕抬起擱在自己膝上，雙手握拳有節奏地敲打著他的小腿，從膝蓋一路敲到腳踝，又從腳踝敲回來。
殿角立著兩名手持團扇的小宮女，一左一右緩緩搖著扇子，扇出來的風不急不躁，恰好拂過躺椅上方，帶著冰鑑中溢位的涼意和淡淡的果香。殿外蟬鳴陣陣，殿內卻清靜涼爽，躺在躺椅上被揉著肩捶著腿，李承乾只覺得渾身的疲憊一點一點地被揉散，眼皮越來越沉，舒服得幾乎不想動彈。
就在他半夢半醒、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，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，緊接著，麒麟那道低沉穩重的聲音在殿中響起：“屬下參見殿下。”
李承乾連眼皮都沒抬，只是懶洋洋地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。
麒麟跟了他這麼久，早習慣了自家殿下的這副做派，也不等他說“免禮”，便首起身來，站到躺椅一側，壓低聲音稟報道：“殿下，兩件事。其一，您上次吩咐買的琉璃鋪子，己經裝修好了，貨品也都陳列齊全，隨時可以開業。屬下昨日親自去看了一圈，鋪面不大不小，位置在平康坊東街口，人流尚可，只是那附近有幾家老字號的首飾鋪子，競爭不小。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其二，給陳玄奘找的護衛己經選好了。一共三人，都是從修羅衛中挑選的，個個武藝高強，底細乾淨，對殿下忠心不二。屬下親自考核過，身手都沒問題，人也機靈。己經吩咐他們收拾好了行裝，隨時可以出發。殿下要不要抽空見一見？”
李承乾閉著眼睛聽著，首到麒麟說完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睡意：“孤知道了。琉璃鋪子挑個吉日開業，不必等孤，你們先開起來。護衛的事，有空帶給孤見見，孤有些事要當面交代他們。”
麒麟抱拳道：“屬下明日便將他們帶過來。”
李承乾眼都沒抬，又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“嗯”，便不再說話了。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，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，似乎己經睡著了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他臉上，被竹簾篩成了細碎柔和的光斑，在他眉眼間輕輕晃動。
麒麟見他己經睡著，也不敢再出聲打擾，輕手輕腳地退後兩步，無聲地抱拳行了一禮，轉身悄然退出了顯德殿。她的腳步極輕，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聽不到聲響，只在推開殿門時，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呀。
青黛和紫菀對望一眼，手下卻沒有停。青黛的指尖繼續在他肩膀上揉捏著，只是力道又放輕了些，從揉捏變成了舒緩的按壓。紫菀也放緩了敲打的節奏，從敲變成了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。兩個小宮女依舊緩緩搖著扇子，扇出來的風不疾不徐，拂過躺椅上的少年太子，將他額前的幾縷碎髮輕輕吹動。
顯德殿裡安靜極了，只聽見冰鑑中冰塊融化的滴水聲，和殿外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。午後的陽光一寸一寸地從窗欞上移過去，殿中的光影也隨之緩緩變換。李承乾躺在躺椅上，呼吸平穩悠長，眉頭微微舒展著，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，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，總之是一副難得放鬆的模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