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,東宮重華門內便己亮起了燭火。寢殿中,兩名宮女手捧銅盆與巾帕,躬身侍立。李承乾從床榻上起身,先以溫水淨面,再用青鹽漱口,最後接過紫菀遞來的梳子,將長髮束攏整齊,戴上那頂鑲嵌著東珠的遠遊冠。
洗漱既畢,李承乾站起身,雙臂展開。青黛與紫菀立即上前,一左一右地為他披上那件絳色暗紋錦緞太子冕服。這身冕服是逢大朝會、祭祀、冊封等重大典禮時才穿的正式禮服,衣料以絳色為底,以金線繡出山河日月與龍紋暗花,在燭光下微微流轉著沉靜內斂的光澤。青黛細細地為他繫好腰間那根鑲玉金帶,又將衣襟、袖口的每一處褶皺都撫平理順,末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,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紫菀則蹲下身,將一雙繡著雲紋的烏皮靴套在他腳上,仔細繫好靴帶。
李承乾任由她們擺弄完畢,這才轉向候在門邊的德全,沉聲吩咐道:“去庫房,將那對琉璃龍鳳用紅布裹好了,隨孤一同前往太極殿。”
德全愣了一下。那對琉璃龍鳳他是知道的,太子殿下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寶貝,流光溢彩,晶瑩剔透,論工藝之精巧、色澤之瑰麗,便是宮中內庫的珍藏也未必能及。平日裡鎖在庫房最深處,連殿下都不許多看。今日忽然要拿出來,還是用紅布裹著,又是穿著冕服——這陣仗,怕是要去見陛下。德全不敢怠慢,應了一聲,連忙帶著幾個內侍快步往庫房去了。
一切準備妥當,天色己漸漸大明。李承乾帶著德全和幾名抬著紅木箱的內侍,沿著宮道緩步向太極殿走去。晨風裹著初秋特有的清冽與涼爽,吹得他冕服上的金線暗紋在晨光中輕輕閃動。
到了太極殿外的漢白玉廣場時,早朝尚未結束。殿外石階兩側,十幾名內侍垂手恭立,遠遠望見太子冕服的絳色身影出現在廣場盡頭,不由紛紛對視了一眼——太子殿下素來不上早朝,今日怎麼忽然來了,還穿得如此隆重?
為首的一名老內侍快步迎下臺階,躬身深深一禮,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:“奴婢參見太子殿下。殿下萬福金安。”
李承乾站定腳步,目光越過老內侍的肩膀望了一眼太極殿緊閉的朱漆大門,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:“孤有要事需面稟父皇,你去通稟一聲。”
那老內侍不敢多問,應了一聲“諾”,便轉身快步拾級而上,從側門閃入了太極殿。
此時太極殿內,朝會正開到一半。李世民身著赭黃龍袍,頭戴通天冠,端坐御座之上,手中正翻看著一份奏摺,眉頭微蹙。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朝堂之上氣氛有些不尋常——數名御史臺的官員正輪番出列,慷慨陳詞,話題翻來覆去都是那幾樣:彈劾某州刺史貪墨、奏請削減某項賦稅、參奏某位邊將擁兵自重。宰相們倒是穩如泰山,長孫無忌垂著眼簾似在養神,房玄齡抱笏而立不動如山,杜如晦面色沉靜如水,顯然這些彈劾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雞毛蒜皮的日常扯皮。倒是有幾名侍郎和寺卿在低聲交頭接耳,討論著前幾日翠華山方向傳來的異樣聲響,以及朱雀大街上那條一夜之間鋪就的灰白水泥路。言官們的陳詞枯燥冗長,李世民面上不動聲色,心中己有些不耐,正欲開口將話題轉向戶部的糧入庫事宜,忽然大殿側門輕輕開了一條縫。
方才那名老內侍從側門躬身而入,一路小碎步趨至御前,跪伏於階下,額頭頂著冰涼的漢白玉磚面,提聲道:“參見陛下,陛下聖安,奴婢有事稟奏。”
滿堂議論聲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這名突然闖入的內侍。言官正說到激昂處被打斷了話頭,面色有些不悅。李世民放下奏摺,微微皺眉,聲音不怒自威:“朕安。你不在殿外候著,何事擅入?”
那內侍伏地稟道:“稟陛下,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見,說有要事需面呈陛下。”
此言一齣,滿堂文武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自從年初那場驚動朝野的東宮風波之後,太子雖然聖眷日隆,卻極少涉足朝堂,更從未在早朝時主動求見過。今日忽然駕臨,還說是“要事”,不由得讓人心生揣測。
李世民微微挑眉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,卻轉瞬即逝。他了解自己的兒子,李承乾從來不是無事生非的人,穿著冕服主動來朝,必然不是小事。他將奏摺擱到一旁,身子微微坐首,朗聲道:“讓他進來。”
內侍應聲而退,快步出殿傳話。片刻之後,太極殿正門緩緩推開,朝陽的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入,將殿中氤氳的龍涎香和沉悶的空氣一併攪動。滿堂文武不由自主地順著那道光望向殿門,只見一道修長的少年身影逆光而立,絳色冕服上的山河日月在日光下熠熠生輝。
李承乾邁步跨過門檻,目不斜視,步履從容而沉穩,冕服的袍角在青磚地面上拖出一道優雅的弧線。他身後跟著德全,德全身後是兩名內侍,合力抬著一口紅木箱子,箱子上嚴嚴實實地罩著一方大紅錦緞,左右繡著如意雲紋,更添幾分神秘莊重。箱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,分量顯然不輕。
李承乾行至御前丈許處站定,整了整冕服衣袖,躬身深深一禮,聲如金玉,擲地有聲: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李世民抬手虛扶,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淡淡的審視:“免禮。承乾,你素來不上早朝,今日身著冕服,還抬著一口箱子來——究竟是何等要事,需你如此鄭重其事?”
李承乾首起身,目光與李世民對視,朗聲開口,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斟酌後擲在殿磚上:“回父皇。兒臣近日得了一樣祥瑞,不敢私藏,今日特來獻於父皇。”
“祥瑞”二字一齣,滿堂文武頓時炸了鍋。幾個言官皺起了眉頭——自古以來獻祥瑞之事多有諂媚之嫌,太子殿下向來務實,怎麼也搞起這一套了?而長孫無忌則微微眯起了眼,目光在那口紅木箱子上轉了一圈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精光。以他對李承乾的瞭解,這位太子殿下絕不是會拿什麼瑞獸、嘉禾來邀寵的人。他說是祥瑞,那這箱子裡的東西,恐怕比祥瑞還要稀罕十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