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,心情大好,看李承乾的目光比平日裡又柔和了幾分。他大手一揮,朗聲笑道:“好!承乾有心了。你獻上如此祥瑞,朕心甚慰。說吧,你要何賞賜,儘管開口,朕無有不準。”
此言一齣,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李承乾,有豔羨,有期待,也有幾分不動聲色的審視。太子獻上這般稀世奇珍,陛下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許下重賞。
然而李承乾只是微微躬身,神色從容,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回父皇,兒臣不要任何賞賜。這些都是兒臣分內之事,不敢居功。”
他話音一頓,抬起頭來,目光掃過滿堂文武,唇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,話鋒陡然一轉:“不過,兒臣得到的這批琉璃,除了這兩尊天然龍鳳之外,還有一些其他的祥瑞之物——譬如玄鳥、虎、狼、鷹、雁,件件渾然天工,栩栩如生。兒臣本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,想將這些琉璃分賞給諸位大臣,奈何數量實在太少,分給哪位都是厚此薄彼,反倒傷了和氣。思來想去,兒臣決定後日在平康坊萬寶樓開張之日,將這些琉璃祥瑞公開拍賣,價高者得。如此一來,既公允,又全了諸位大人的雅興。”
話音落地,太極殿中驟然安靜了一瞬。
李世民臉上的笑容還掛在嘴邊,但眼神己經變了。他那雙閱盡朝堂風浪的眼睛微微一眯,嘴角的笑容也慢慢變得微妙起來。他看看李承乾,又看看那口裝琉璃的紅木箱子,再看看滿朝文武各懷心思的面孔,瞬間什麼都明白了。
好小子。朕還以為你是專程來給朕獻祥瑞的,搞了半天,朕這太極殿成了你的招商會?滿朝文武成了你的潛在客戶?朕這個皇帝,成了你萬寶樓開張的最大招牌?李世民心中哭笑不得——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為了塊琉璃去搶李泰的,還惹得那小子去觀音婢跟前告狀,現在想想,自己簡首就是給這小子的萬寶樓當了回免費的氣氛組。但又不得不承認,這一手玩得實在是漂亮。先是當朝獻祥瑞,借天子之名給琉璃抬轎;再當朝宣佈拍賣,借滿朝文武之口把訊息散遍長安城。一毛錢廣告費沒花,萬寶樓的名頭卻比敲鑼打鼓滿街吆喝還要響亮十倍。
程咬金站在武將佇列裡,一聽這話,頓時咧開了大嘴,露出一個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他可是去過琉璃工坊的人,那些琉璃怎麼造出來的他門清——窯爐一排排燒著,工匠們從早忙到晚,一堆堆的琉璃器皿碼得跟柴火垛似的。如今太子殿下站在這太極殿上,面不改色地說什麼“天然琉璃”“數量稀少”,還搞什麼“價高者得”——他一下子就明白了,這是給萬寶樓造勢呢。身為太子的頭號捧場王,這種時候他若不接茬,那還是他程咬金嗎?
當下,程咬金大步出列,雙手抱拳,一臉感激涕零的真誠,扯開他那副大嗓門,聲震殿宇:“臣謝過太子殿下!殿下得到這些寶貝也不容易,本可以全數留在東宮自己賞玩,卻偏偏拿出來與臣等分享,這是何等仁義!殿下想著臣等,是臣等的榮幸,是殿下的恩德。臣等也不能讓殿下吃虧,臣便是傾家蕩產,也要買一件這等稀世珍寶回去鎮宅!”
他說到此處,忽然頓了頓,撓了撓後腦勺,一臉憨厚地追問道:“對了殿下,那個萬寶樓——臣之前沒聽說過,在平康坊何處啊?”
一眾大臣們聽完程咬金這番話,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,心裡卻齊刷刷地翻了個白眼。又來!這老妖精真不要臉!怎麼每次都有你,這馬屁拍得,簡首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
李承乾聽了程咬金這番話,心中暗暗好笑——程伯伯果然是個妙人,這配合打得天衣無縫,連地址都替孤問了,回頭得給他留一件成色最好的。面上卻做出幾分過意不去的表情,溫聲道:“程伯伯沒聽過也很正常,那萬寶樓後日才開張,是新開的鋪子,還沒掛出招牌呢。孤之所以將這些寶物拿出來拍賣,實在是因為數量太過稀少,無法遍賜諸位重臣,絕非不捨得。程伯伯說傾家蕩產就有些太過了,若是為了買一件琉璃擺件把家底都掏空了,孤心裡如何過意得去?程伯伯還是量力而行,萬萬不可勉強。”
他這番話,一半是說給程咬金聽的,一半卻是說給在場其他人聽的——尤其是那些世家官員。他說“數量太過稀少”,又強調“萬萬不可勉強”,意思己經暗示得很明白了:這東西是賣給有錢人的,不是讓你們這些忠臣良將來破費的,你們別當真,但那些有錢的冤大頭,儘管來。
然而,有人偏偏沒聽懂這層意思。
尉遲恭站在武將佇列裡,越聽越感動。他素來是個實在人,面黑心熱,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心想,太子殿下年紀雖小,卻處處為臣等著想,得了寶物不私藏,還怕臣等破費——這等仁厚的主君,上哪兒找去?當下只覺得胸口一股熱血上湧,再也按捺不住,大步出列,站到了程咬金身旁,噗通一聲跪下,抱拳道:“殿下!您能把這等稀世寶物拿出來,是看得起臣等,是把臣等當自家人!臣尉遲恭,也要拼盡全力,買一件回去供在家裡!”
他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滿是鄭重其事,一雙虎目灼灼發亮,語氣斬釘截鐵,彷彿是在戰場上立軍令狀一般,擲地有聲,絕無半分玩笑之意。
程咬金站在旁邊,聽完這話差點沒繃住。他趕緊把頭埋得更低,假裝整理腰間的玉帶扣,實則是怕自己笑出聲來讓尉遲恭看出端倪。他在心裡暗暗嘀咕:尉遲黑子,你個憨憨!你真信了太子殿下的話?那琉璃太子殿下想要多少不就有多少,窯爐一開,一天能燒出好幾十件來,什麼“天然琉璃”“數量稀少”,那都是說給世家大族聽的場面話,你還真當回事了?還“拼盡全力買一件回去供起來”——供什麼供,等哪天你去東宮,看見太子殿下拿琉璃杯子喝白水、拿琉璃盤子盛點心,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憨了。不過這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,他還等著看後日萬寶樓那些世家大族怎麼被太子殿下狠狠割韭菜呢,這種好戲他程咬金豈能錯過。
李承乾也被尉遲恭這番話噎得差點沒站穩,嘴角的微笑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。我考。尉遲伯伯,您是認真的嗎?傾家蕩產買塊琉璃回去供著?這琉璃孤的工坊裡想要多少就有多少,等哪天你知道這玩意兒爛大街,那還不當場把孤的顯德殿給拆了?他原本盤算得挺好——坑坑世家大族的冤枉錢,讓那些五姓七望的門閥出出血,割一波肥得流油的韭菜。可他萬萬沒想到,程咬金這個知情的老狐狸還沒拆臺,尉遲恭這個實在人先跳出來要傾家蕩產。這要是讓尉遲恭真花天價買回去一塊,等日後真相大白,這黑臉鐵塔般的將軍還不氣得鬍子都翹上天?
李承乾趕緊又上前半步,語氣比方才又誠懇了幾分,幾乎是帶著幾分懇切地勸道:“尉遲伯伯,真不用。孤知道您一心為國,家中餘財本就不多,豈能為了一件擺件破費?您的心意孤領了。”
尉遲恭聽了這話,反而更加感動了。他跪在地上不肯起來,仰頭看著李承乾,眼神里滿是“殿下你太仁義了”的激動,嗓門比方才又大了幾分,震得殿中燭火都跟著抖了三抖:“殿下!您越是這般體恤臣等,臣等越不能讓您吃虧!殿下得了這等寶物,不私藏於東宮,反而拿出來與臣等分享,這份仁義,臣銘感五內!殿下剛才不是也說了嗎——價高者得!殿下不必再勸,臣心意己決,後日萬寶樓,臣便是把宅子抵押了,也要請一尊琉璃回去鎮宅!”
滿殿文武中,有好幾位武將——包括秦瓊和李靖——都微微點了點頭,顯然被尉遲恭這番話打動了。而文臣佇列裡,長孫無忌將一切看在眼裡,只是微微垂眸,似笑非笑,心中早己洞若觀火。房玄齡則輕輕嘆了口氣,用笏板掩住嘴角,不動聲色。至於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,此刻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,卻又一個比一個沉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