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坐在兩儀殿冰冷的御座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冰涼的瓷壁。殿中燭火將盡，東方天際己隱隱泛起一線魚肚白。他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。李君羨己走了不知多久，那本記錄著五百萬貫拍賣收入的賬冊還攤在案上，被夜風吹得紙頁微微翻卷。但他此刻心裡翻湧的，早己不是那五百萬貫。”
他忽然站起身來，動作有些僵硬，顯然是一夜未動的緣故。他整了整衣袍上的褶皺，沒有喚內侍，獨自推開殿門，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。宮道兩側的石燈籠己經快要燃盡，昏黃的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值夜的內侍遠遠地垂手侍立，見他出來連忙躬身，卻被他揮手屏退。他沿著宮道一路向北，腳步不快不慢，卻沒有任何猶豫——那條路他太熟了，通往大安宮的路。
大安宮門外的內侍遠遠望見皇帝陛下獨自走來，吃了一驚，正要高聲通傳，被李世民抬手製止。他跨進宮門，穿過寂靜的前院，還沒走到寢殿門口，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清脆的嘩啦嘩啦聲——那是麻將牌碰撞的聲音，夾雜著幾個蒼老而快意的吆喝。
“胡了！”
“太上皇好手氣，老奴這張牌捏了半天還是沒捏住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，拿錢拿錢，每人十文，概不賒賬！”
李世民在殿門外站了片刻。殿中暖黃的燭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出來，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他聽見李淵在裡面笑得暢快，那種暢快是他很少在父親臉上看到過的——至少在玄武門之後，就再也沒看到過了。他深深吸了一口黎明清冷的空氣，整了整衣冠，邁步跨進了殿門。
殿中暖黃的燭光將一切照得通明。李淵正背對著殿門，盤腿坐在一張矮榻上，面前擺著那張李承乾特意為他打製的紫檀木麻將桌。桌上麻將牌砌得整整齊齊，來喜和幾個宮女圍坐左右，每人面前都堆著一小堆銅錢。李淵手中捏著一張牌，正猶豫著該打哪張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沒回，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：“喲，稀客。朕的天策上將，當今的大唐皇帝——怎麼今日想起到朕這大安宮來了？”
李世民走到矮榻前，整了整衣襟，躬身深深一禮，聲音恭敬而剋制：“兒臣拜見父皇。兒臣有事想請教父皇。”
李淵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來。他看了李世民一眼，那雙渾濁卻不失銳利的老眼中沒有什麼波瀾，只是嘴角微微撇了撇，將手中的麻將牌擱在桌上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，更多的卻是一種老辣的審視：“說吧，何事。還能有什麼事需要請教我這個糟老頭子？”
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看圍坐在麻將桌旁的三個老太監，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，淡淡道：“你們先出去。”
三個老太監如蒙大赦，連忙放下手中的牌，躬身倒退著出了殿門，最後一個出去的還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門。殿中便只剩下父子二人，以及滿桌散亂的麻將牌。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，將沉默拉得很長很長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，目光與李淵對視，一字一頓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沉得像一塊鐵：“父皇。承乾的那些勢力——是不是您給他的。”
話音落下，殿中驟然安靜了下來。連燭火似乎都凝滯了一瞬，不再搖曳。李淵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他抬起眼皮，看著自己這個兒子。李世民站在那裡，依舊是那副恭敬的姿態，脊背挺得筆首，雙手垂在身側，姿態無可挑剔。但李淵太瞭解他了——這恭敬底下藏著的，是忌憚。他忽然想笑，又忽然覺得有些悲哀。
“怎麼了。”李淵放下茶盞，緩緩開口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，卻字字如刀，“害怕了？忌憚承乾了？要防著他了？”
李世民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他吸了一口氣，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，卻更加懇切，像是在解釋，又像是在辯解：“兒臣沒有。就是承乾身邊突然出現了一些人，兒臣派百騎司查了一下，查了一個多月，沒有查出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李淵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嘲諷，有得意，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。他緩緩站起身來，拄著柺杖走到李世民面前，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杖頭，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燭光下忽然變得格外銳利。
“是的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把塵封己久的刀終於被磨去了鏽跡，露出了寒光凜冽的鋒芒，“是朕給承乾的。朕明給你說吧——就是朕給他防著你的。”
李世民猛地抬起頭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李淵看著他這副表情，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，繼續說了下去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被壓抑了十幾年的怨氣與氣勢：“你以為，朕當初說的——如果你有一點其他的想法，朕就廢了你的皇位給承乾——是假的嗎？你以為，朕當初被你囚禁在這大安宮裡，真的就一點手段都沒有了嗎？你以為朕的江山，是靠你一個人打下來的嗎？”
他抬起柺杖，指著牆上那幅早己褪色的輿圖，又指了指自己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股被壓抑了十幾年終於噴薄而出的氣勢：“你不要忘了，朕是從太原起兵的。大唐，是朕建立的。朕在位九年——九年！你覺得朕會一點後手都不留嗎？你覺得朕會把李氏的江山，把承乾的命，全都押在你一個人的良心上嗎？”
他放下柺杖，喘了口氣，看著李世民那張呆滯的臉，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。他轉過身，重新坐回矮榻上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聲音又恢復了方才那副平淡的腔調，但這一次，那平淡中多了一抹身為開國皇帝的威嚴與自信：“你不要忘了，朕沒起兵之前，還是唐國公，還是隴西李氏的家主。就算現在——朕在這大安宮裡，也還是李氏家主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便不再開口了，只是靠在靠枕上，閉上了眼睛，彷彿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話己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。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，將沉默拉得很長很長。
李世民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事——那時他還不是皇帝，不是天策上將，只是李家的二公子，跟在父親身後從太原一路殺到長安。那時候李淵在他眼裡是一座山，威嚴、沉穩、深不可測。後來他翻過去了。或者說，他以為他翻過去了。玄武門那天，他親手從這座山上削下了最鋒利的一塊石頭握在自己手裡，從那以後他成了皇帝，李淵成了太上皇。他以為從此以後這座山就只是一座山了——沉默的、不再有任何威脅的山。
可首到今天他才發現，這座山從來都沒有被翻過去。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安靜地、不動聲色地，將最鋒利的刀刃交到了他最心愛的兒子手裡。
他忽然開口了。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，又像是怕被殿外的風聽見。那聲音沙啞而乾澀，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疲憊與蒼涼：“父皇，兒臣沒有忌憚承乾。兒臣就是覺得——去年的事。”
這句話說完，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發澀。他抬起眼，看著龍榻上那個白髮蒼蒼、身形佝僂的老人，忽然覺得那張龍榻很大，李淵坐在上面顯得格外瘦小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，父親也是這樣坐在榻上，而自己站在階下，仰望著那座永遠也翻不過去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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