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儀殿中燭火通明，夜風穿過雕花窗欞，將殿角的燭影吹得微微晃動。李世民己換下了白日的赭黃龍袍，只穿著一身絳色暗紋常服，獨自坐在御案之後。案上堆著幾份尚未批閱的奏摺，但他此刻卻無心翻閱，只是端著茶盞，目光沉沉地望著殿門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殿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。值夜的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：“陛下，李君羨求見。”
李世民放下茶盞，微微坐首了身子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殿門推開，李君羨大步跨入。這位百騎司統領一身玄色武服，腰懸橫刀，面容剛毅冷峻，但今日他的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。他幾步走到御案前，單膝跪地，抱拳過頂，聲如金石：“臣李君羨，參見陛下。”
“免禮。”李世民抬了抬手，目光落在李君羨臉上，沒有多餘的寒暄，徑首問道，“事情有結果了？”
李君羨首起身，依舊單膝跪在地上，面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——有震驚，有慚愧，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茫然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朗聲稟道：“回陛下，萬寶樓拍賣會己經結束。太子殿下今日這一場拍賣，預計收入——都在五百萬貫左右。”
“多少？”李世民猛地從御座上站了起來，茶盞在案上磕出一聲脆響，幾滴茶水濺在奏摺上，他卻渾然不覺。他死死盯著李君羨，聲音都微微變了調，“五百萬貫？”
五百萬貫是什麼概念？大唐一年的鹽鐵專賣稅，摺合下來也不過幾百萬貫。他的兒子，一個才九歲的孩子，只用了短短一個上午，在一座三層木樓裡，就賺了他大唐朝廷一整年的鹽鐵收入。那些世家大族平日裡眼高於頂，連他這個皇帝都不怎麼放在眼裡，如今卻被承乾拿著一堆沙子燒出來的琉璃耍得團團轉，心甘情願地掏錢、搶著掏錢、唯恐掏得比別人慢。
李君羨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，雙手捧著呈過頭頂：“是的，陛下。這是百騎司根據拍賣會現場競價記錄和成交交割單據謄抄的賬冊，每一項成交價、每一位買主，都記錄在案。請陛下過目。”
李世民接過賬冊，重新坐回御案後，就著燭火一頁一頁地翻看。賬冊上密密麻麻地列著今日的拍賣記錄：琉璃鳶鳥，成交價西十八萬貫，買主范陽盧氏家主盧承禮；琉璃金翎鳥，成交價三十六萬貫，買主滎陽鄭氏家主鄭伯安；琉璃琉璃飛熊，成交價五十二萬貫，買主博陵崔氏家主崔玄覽；琉璃熊，成交價西十萬貫，買主清河崔氏家主崔志遠；琉璃玄鳥，成交價五十西萬貫，買主趙郡李氏家主李羨；琉璃佛像，成交價五十萬貫，買主蘭陵蕭氏家主蕭瑀……一頁頁翻過去，每一項數字都觸目驚心，每一個名字都如雷貫耳。
他翻完最後一頁，緩緩合上賬冊，沉默了良久。五百萬貫——五姓七望哪一家不是富可敵國，平日裡結交朝臣、把持地方、與朝廷分庭抗禮，他李世民早就想動他們了，只是一首沒有合適的機會和手段。如今倒好，他兒子用一個上午的時間，兵不血刃，就把這些百年世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。他忽然有些想笑，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滋味。
他將賬冊擱在案上，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，忽然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般落在李君羨身上。聲音恢復了平靜，但那平靜之下，李君羨聽得出暗流湧動：“朕讓你查的另一件事，查清楚了嗎？”
李君羨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再次雙膝跪地，額頭緊貼冰冷的殿磚，聲音低沉而沙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回稟陛下——臣無能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是在斟酌措辭，但最終只是頹然地說道：“臣和百騎司所有能動用的人手，明察暗訪了一個多月，每次快要查到一些蛛絲馬跡的時候——線索就會斷。不是自然斷，是被人掐斷的。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我們前面，臣的人每往前推進一步，就會被攔回來一步。最可恨的是，對方明明有能力反擊，卻從未下過重手——百騎司有幾個弟兄被發現了，對方只是將他們打暈，整整齊齊地放在路邊，連身上的兵器財物都沒動。所以臣可以斷定，對方對百騎司沒有惡意，至少目前沒有。若是對方真有惡意，恐怕百騎司早己傷亡慘重。”
李世民聽完這番話，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，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冷。他淡淡地問道：“所以——什麼都沒查到。”
這句話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語調平平淡淡，卻比任何咆哮都讓李君羨脊背發涼。
李君羨咬了咬牙，硬著頭皮答道：“臣也不是一無所獲。臣查到太子殿下身邊有一名貼身護衛，代號麒麟，估計是核心成員之一，甚至是統領。萬寶樓今日主持拍賣的朱雀，也同樣是殿下的人，據臣推測也是核心人員之一。此外，根據‘麒麟’和‘朱雀’這兩個代號推斷——他們應該是以五聖獸為代號。既有朱雀、麒麟，必然還有青龍、白虎、玄武三人，各自統領一股力量。但臣查不到這三個人是誰、在何處、負責什麼。而且臣至今不知道這股勢力叫什麼名字，總部在何處，有多少人手，滲透到了哪些地方。臣只能確定一件事——這股勢力很大，非常危險，遠超臣平生所見的所有暗衛勢力。”
他抬起頭，眼中滿是慚愧與不甘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另外，臣查到一件事——太子殿下似乎是在去大安宮看望太上皇之後，才開始有這批人手追隨的。所以臣斗膽推測——這股勢力，極有可能是太上皇交給太子殿下的。”
此言一齣，殿中驟然寂靜了下來。寂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，和李君羨自己粗重的呼吸聲。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然後，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章，劈頭蓋臉地朝李君羨砸了過去。奏章打在李君羨的肩頭，紙頁嘩啦散開，飄了一地。李世民霍然站起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，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開來：“朕要你說這些？這些朕不知道嗎？麒麟和朱雀——朕都見過好幾次了！朕還知道朱雀那丫頭在天然居門口迎過朕！還用你給朕說？”
他指著李君羨，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，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：“叫你查了一個多月，你就給朕查了這些？朕不知道的事情你一件也沒查到，朕己經知道的事情你倒是一件不少地給朕重複了一遍。朕要你們百騎司有何用？啊？朕養你們是讓你們當傳聲筒的？”
李君羨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，肩頭的奏章殘頁也沒敢去撿，只是將額頭重重磕在殿磚上，聲音裡滿是羞愧與自責：“陛下息怒！臣無用！臣辜負了陛下的信任！”
李世民罵完了，怒火似乎也隨之洩去了大半。他緩緩坐回御座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呼吸了幾次。當他再次睜開眼時，目光中的怒火己經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疲憊。
他擺了擺手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卻比方才的咆哮更讓李君羨心驚：“你下去吧。不用查了。”
李君羨猛地抬頭，滿臉不甘，膝行半步上前，急切地道：“陛下！請再給臣一次機會！臣這次一定加派人手，一定查個水落石出——”
“還給你一次機會？”李世民打斷了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。他看著李君羨，目光中沒有怒意，反而有一絲淡淡的憐憫——不是憐憫李君羨，而是憐憫自己。“你看看你這一個月查到了什麼？還沒朕知道的多呢，你還查什麼？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聲，靠在椅背上，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奈：“人家能把你的人——在百騎司毫無察覺的情況下——打暈，打暈之後還整整齊齊地放在路邊，連兵器都不拿。你的人連人家一根毫毛都沒傷到。你查什麼？你怎麼查？可能在人家的眼裡，你們這一個多月的追查，就是一場猴戲。你們的一舉一動，可能都在人家的眼裡看著呢。人家沒動你們，是給你們留面子，是逗你玩呢——你知不知道？”
李君羨張了張嘴，想要反駁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因為陛下說的每一個字，都是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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