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賣會一結束，朱雀將後續事宜交代給幾位管事，便轉身沿著樓梯拾級而上，步履輕快地登上了三樓。她在“天一”包間門外整了整衣襟，輕輕叩門，待裡面傳來一聲淡淡的“進來”，方才推門而入。
包間內茶香嫋嫋，李承乾正靠在圈椅上，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茶湯。青黛和紫菀一左一右地侍立在側，一個替他揉著肩膀，一個正往琉璃盞裡添冰鎮的果汁。
朱雀單膝跪地，聲音裡壓著掩飾不住的亢奮：“屬下參見殿下。”
“免禮。”李承乾抬了抬手，示意她起身，唇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今天這場拍賣，孤在簾子後面都看見了。鄭伯安和盧承禮爭鳶鳥的時候，崔玄覽和崔志遠爭飛熊的時候——你在臺上控場控得不錯，節奏張弛有度，該煽風點火的時候煽風點火，該給人臺階下的時候給人臺階下。孤沒有看錯人。”
朱雀得了誇獎，面上卻不驕不矜，只是微微躬身道：“殿下過譽了，都是殿下提前佈局得好。圖騰祥瑞的訊息提前透給各家，他們才會帶著必爭之心而來。屬下不過是照本宣科罷了。”她頓了頓，從袖中取出一本裝訂整齊的賬冊，雙手呈上，“殿下，今日拍賣總共收入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報出一個連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的數字：“將近五百萬貫。”
將近五百萬貫。這個數字說出來的時候，連站在一旁的青黛都微微瞪大了眼睛，紫菀更是差點把手中的琉璃壺打翻。五百萬貫是什麼概念？大唐一年的鹽鐵專賣總收入也不過幾百萬貫，而太子殿下只用了短短一個上午，便在這座萬寶樓裡賺到了相當於朝廷一年鹽鐵專賣的進項。而這些錢，全部來自五姓七望和世家大族的腰包——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，搶著掏錢，唯恐掏得比別人慢。
李承乾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數字並不意外。他早就算過這筆賬：五姓七望數百年來累積的財富是天文數字，五百萬貫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割了一茬韭菜，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。但這一茬韭菜割下來，足夠他養多少兵、造多少弩、修多少裡水泥路了。他伸手接過賬冊，翻了幾頁，目光在幾筆最大的成交價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後合上賬冊，放在案上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讚許：“孤都看見了。今日你辦得很好。店裡所有人，都按功行賞，具體怎麼賞你看著辦。另外——那些琉璃杯和琉璃飾品，暫時先不要售賣了。今日拍賣才剛結束，幾萬貫一件的琉璃神獸剛被他們請回去，轉頭就在一樓擺上百貫一個的琉璃杯，傳出去那些世家臉上不好看。等過些日子再說。”
“屬下遵命。殿下的意思是，得給那些世家留點面子，讓他們覺得自己花的錢值。”朱雀抿嘴一笑，心領神會，“屬下回頭就把一樓博古架上的琉璃杯和琉璃飾品全部撤下，換成鹽和糖的陳列。”
李承乾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揮手示意她退下。朱雀躬身退出包間，輕輕合上了門。
與此同時，二樓和一樓的賓客們正陸續起身離席。拍賣會雖然結束了，但大部分人並沒有急著離開。方才朱雀在臺上說了，一樓還有精鹽和白糖售賣——拍賣會上動輒幾萬貫的琉璃神獸他們買不起，但鹽和糖總不至於貴到哪裡去。更何況太子殿下的萬寶樓今日開張，光是門口那兩排迎客的侍女和西角的冰鑑就足以讓他們大開眼界，怎麼著也得在一樓好好逛逛再走。
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魏徵、程咬金、尉遲恭、秦瓊等一眾朝臣結伴下了樓。世家家主們雖然拍賣會上爭得面紅耳赤、互不相讓，但出了拍賣廳便又恢復了世家之間應有的體面與客套，也三三兩兩地在侍女的引領下漫步於大堂之中。一樓大堂比他們來時更加敞亮，西角的冰鑑依舊絲絲冒著涼氣，博古架上陳列的琉璃器己經被撤下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木筐和瓷罐，旁邊立著木牌，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品名和價格。
一名身著碧色長裙的年輕侍女迎上前來，笑盈盈地屈膝行禮，聲音清甜悅耳：“各位貴賓好，請問有什麼需要奴婢服務的嗎？”
房玄齡捋著鬍鬚，環顧西周，目光被那些木牌上的字吸引了——牙膏、牙刷、精鹽、白糖、糖果——這些東西他大半都沒見過，不由好奇地指著不遠處一個擺滿了瓶瓶罐罐的貨架問道：“帶我等去看看，你們這裡都有何物？”
“好的，諸位貴賓請隨奴婢來。”侍女側身引路，步履從容地將眾人帶到一排貨架前。貨架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排排細長的木柄，木柄頂端嵌著一簇白色的獸毛，旁邊則是一罐罐白瓷小瓶，瓶身上貼著紅紙標籤，寫著“薄荷牙膏”西個字。侍女從貨架上拿起一套，向眾人展示，聲音溫婉而清晰：“這裡是牙膏和牙刷，是清潔牙齒用的。用牙刷蘸取適量牙膏，在牙齒上輕輕刷洗，會產生細密的泡沫，刷完之後用清水漱口吐掉即可。刷過牙後，會感覺口齒清香，比傳統的青鹽和柳枝好用得多，而且更能去除口氣。”
“用手刷？牙？”尉遲恭瞪大了一雙虎目，滿臉狐疑地拿起一把牙刷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，又湊到鼻端聞了聞，嘟囔道，“這玩意兒真比青鹽好用？俺用青鹽擦了半輩子牙，也沒見有什麼不好。”
杜如晦卻對那罐“薄荷牙膏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他拿起一隻白瓷小瓶，拔開瓶塞，湊近聞了聞，一股清涼的薄荷香氣撲鼻而來，與他在東宮喝茶時嘗過的薄荷茶有幾分相似，卻更加清爽宜人。他沉吟片刻，問道：“這牙膏——當真能清潔牙齒？老夫用了大半輩子青鹽，總覺得牙齒越擦越黃，倒不如試試這個。”
“杜大人不妨拿兩套回去試試，若不好用，萬寶樓包退包換。”侍女笑盈盈地答道。
程咬金在一旁嘿嘿一笑，插嘴道：“杜老摳，你今天在拍賣會上什麼都沒買，省了那麼多銀子，還捨不得買兩套牙膏？買！給俺也拿五套，家裡婆娘多，一人一套。俺老程先替她們試試，好用再來買。”杜如晦白了他一眼，但還是從貨架上拿了兩套牙膏牙刷，交給身後的隨從。程咬金也毫不客氣地抓了五套，秦瓊也默默拿了兩套，連魏徵都猶豫了一下，拿起一套牙膏牙刷端詳了片刻，問侍女多少錢，聽說才幾十文，便也拿了一套——這可比五貫錢的茶便宜多了。
侍女見眾人對這新奇的洗漱用品頗感興趣，又笑著補充道：“諸位貴客若是買了牙膏牙刷，不妨再看看那邊的香皂。沐浴時用來擦身，去汙去油效果極佳，洗完之後渾身清爽，還留有清香。有桂花香、茉莉香、檀香三種。”
“香皂？”秦瓊回頭一看，果然在旁邊的貨架上看到了幾排方方正正的小塊，顏色各異，還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。他走過去拿起一塊檀香味的聞了聞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這個好，行軍打仗的時候帶一塊，比皂角方便多了。”說著便拿了好幾塊，說回去給夫人和女兒也試試。程咬金更是不客氣，每種香味各抓了五塊，嘴裡還唸叨著“家裡人多，不多拿幾塊不夠分”。尉遲恭在旁邊聽著，終於沒忍住，也默默伸手抓了幾塊香皂，被程咬金看到，嘿嘿一笑也沒戳穿他。
侍女見眾人情緒高漲，又適時地引領他們往另一個貨架走去，一邊走一邊介紹道：“諸位貴客這邊請，這裡是糖果區。我們萬寶樓的糖果有各種果味——葡萄味、蜜桃味、柑橘味，還有牛奶味的。各位可以品嚐一下，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說著，她從貨架上的瓷罐中取出一把五顏六色的小糖塊，每人分了一顆。這些糖塊只有拇指大小，晶瑩剔透，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，在光線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。尉遲恭接過一顆牛奶味的，扔進嘴裡嚼了兩下，頓時瞪大了眼睛，含含糊糊地嚷道：“這個可以！好吃！甜而不膩，還有一股奶香味——這個好！”他二話不說，指著貨架上的瓷罐對侍女道，“這個牛奶的，給俺裝兩罐！”
程咬金在旁邊看得首搖頭，對秦瓊低聲嘀咕道：“這黑廝，早上還在馬車上跟俺說他窮得叮噹響，連請俺喝酒的錢都沒有，現在倒好，買起糖來倒是一點不含糊。”秦瓊笑了笑，也拿了幾顆不同口味的糖果嚐了嚐，最後挑了一罐柑橘味的。
最後，侍女將眾人引到了今日的重頭戲——精鹽和白糖的陳列區。這裡比糖果區大了數倍不止，一排排木筐中盛滿了雪白的精鹽和晶瑩的白糖，堆得冒了尖，旁邊立著醒目的木牌，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：“精鹽，潔白如雪，十文一斤。”“白糖，甘甜如蜜，五百文一斤。”
十文一斤這個價格讓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連正在嚼糖的尉遲恭都停下了咀嚼的動作，怔怔地看著那塊木牌，懷疑自己看錯了。要知道，長安市面上的粗鹽至少要西五十文一斤，品質好一些的青鹽更是要七八十文乃至上百文。而眼前這雪白如霜、毫無雜色的精鹽，竟然只要十文一斤——這幾乎等於白送。
崔玄覽原本站在人群后方，聽到“精鹽”二字，眉頭微微一動，拄著烏木柺杖走上前來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兩根手指，從木筐中拈起一小撮雪白的精鹽，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。那鹽粒細如粉末，潔白如霜，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，與他家中餐桌上慣用的粗鹽判若雲泥。他緩緩將鹽粒送入口中，舌尖輕輕一抿——純正的鹹味在味蕾上綻開，沒有絲毫苦澀，沒有任何雜味，只有純粹的、乾淨到了極致的鹹。
崔玄覽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。他又走到旁邊的白糖木筐前，同樣拈起一小撮白糖放入口中。甜味在舌尖化開的那一瞬間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那是純粹的甘甜，沒有一絲澀味，與市面上那種顏色發黃、雜質斑駁的粗糖完全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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