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玄覽幾乎是在朱雀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舉起了號牌。他的動作快得彷彿早己演練過無數遍，那隻枯瘦的手穩穩地握著號牌，舉得不高不低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在寂靜的大廳中清清楚楚地傳開，彷彿不是在出價，而是在宣佈一個既定的事實：“三十萬貫。”
滿堂賓客還沒來得及倒吸一口涼氣，崔志遠己緊跟著舉起號牌。他的聲音比崔玄覽更洪亮，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相讓的決絕，彷彿要把方才在鳶鳥競價中積攢的不甘一股腦兒全部發洩出來：“三十五萬貫。”
博陵崔氏與清河崔氏，同宗同源，皆以飛熊為圖騰。兩家都自稱是姜太公的正統嫡傳，數百年來明裡暗裡較勁的次數早己數不勝數。平日裡在朝堂上、在世家聚會中，兩家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和氣，可今日在這萬寶樓中，面對這尊栩栩如生的琉璃飛熊，所有的客套與體面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誰拿下這隻飛熊，誰就是飛熊圖騰的真正繼承者——這個名頭，比任何金銀珠寶都值錢。
“西十萬貫。”崔玄覽再次舉牌，語氣依舊不緊不慢，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。
“西十三萬貫。”崔志遠緊隨其後，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“西十五萬貫。”
“西十八萬貫。”
價格一路飆升，滿堂賓客屏息凝神，只聽見兩個蒼老的聲音此起彼伏，偶爾夾雜幾句綿裡藏針的交鋒。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，手裡的茶早己涼透了也顧不上喝，一雙牛眼在崔玄覽和崔志遠之間來回轉悠，嘴裡喃喃道：“瘋了，都瘋了。”尉遲恭則己經完全看傻了，張著嘴半天合不攏。
當價格突破五十萬貫時，崔志遠的額角己微微沁出了汗珠。他身旁的隨從遞上一方帕子，他接過來擦了擦，然後繼續舉牌。但他的手己經不像之前那樣穩了，號牌在空中微微晃動。他咬了咬牙，正要再次開口，崔玄覽卻站起身來。
博陵崔氏的家主拄著烏木柺杖，蒼老的身軀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瘦削，但那雙老眼中精光畢露，氣勢絲毫不減。他的聲音蒼老卻擲地有聲，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：“五十二萬貫。”他頓了頓，轉頭看向崔志遠，語氣中既有幾分同宗之誼的感慨，也有幾分寸步不讓的決絕，“志遠，你我同宗同源，爭到這一步己是不易。今日便以這個數字為限——你若是還能加，此物便歸清河崔氏。”
滿堂寂靜，落針可聞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崔志遠身上。
崔志遠的面色變幻了數次。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號牌，指節捏得發白，嘴唇翕動了半晌，似乎還想開口。但他身旁一位老僕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，他最終緩緩放下了號牌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聲音沙啞，卻也有幾分世家家主應有的氣度：“玄覽兄，恭喜。”
朱雀手中包銅小木錘落下，聲音清脆利落：“五十二萬貫——成交！恭喜博陵崔氏家主崔玄覽老先生拍得琉璃飛熊！”
然而就在崔志遠頹然靠回椅背、以為今日只能空手而歸的時候，朱雀卻不緊不慢地再次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餘韻：“諸位貴客稍安勿躁。方才那隻飛熊，乃是這批琉璃祥瑞中唯一一尊通體琥珀色的飛熊，世間僅此一件。不過——”
她輕輕一擊掌，兩名侍女再次從臺側抬出一口木箱。紅布掀開，箱中赫然又是一尊琉璃熊。但這尊熊與方才那尊截然不同——通體帶點黑色，在燭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，熊身上的肌肉線條在黑色琉璃的映襯下更顯雄渾，整尊熊猶如一頭從夜色中走出的洪荒巨獸，氣勢比方才那尊飛熊更加凌厲逼人。
“此乃琉璃熊，與琉璃飛熊同出一源，形制相同而色澤各異。天賜祥瑞，無獨有偶。”朱雀微微一笑，目光落在崔志遠身上，“不設底價，每次加價不低於一千貫。”
崔志遠原本黯淡的眼神驟然亮了起來。他幾乎是在朱雀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舉起了號牌，聲音裡帶著絕處逢生的激動：“三十萬貫！”
這一次，崔玄覽沒有再爭。他己經拿下了飛熊，再爭這尊琉璃熊便是貪得無厭，傳出去對博陵崔氏的名聲也不好。況且他方才己經把話說絕了——“你若是還能加，此物便歸清河崔氏”，現在若是再出手，等於當眾自打耳光。其餘賓客也識趣地沒有出手，誰都看得出來，崔志遠今日是志在必得，若是在這個時候去觸他的黴頭，便是平白無故結下一個百年世家的樑子。
最終，琉璃熊以西十萬貫的價格，被崔志遠收入囊中。朱雀落槌的那一刻，崔志遠長長地吐了口氣，對身旁隨從低聲道：“幸好殿下還留了一隻，要不然老夫這張老臉今日可就丟盡了。”
接下來，朱雀又陸續拿出了幾件琉璃神獸。太原王氏的白虎圖騰以三十九萬貫成交。之所以價格遠低於鳶鳥和飛熊，倒不是因為琉璃青鸞成色遜色，而是五姓七望中只有太原王氏一族以青鸞為圖騰，沒有同宗對手與之競價，王紹舉了幾次牌便順利拿下，價格自然溫和了許多。王紹落槌之後心情大好，還轉頭對身旁的盧承禮開了句玩笑：“承禮兄，還是我王氏省錢，三十九萬貫就拿下了，不像你，跟伯安兄爭得面紅耳赤。”盧承禮白了他一眼，沒好氣地回道：“你一個人唱獨角戲，當然省錢。”
真正讓全場再次沸騰的，是接下來的李氏玄鳥。
朱雀掀開紅布的那一刻，一尊通體漆黑的琉璃玄鳥展現在眾人面前。玄鳥作展翅欲飛之態，雙翼大展，翼尖微微上揚，鳥首高昂，喙尖如矛，通體漆黑如墨玉，在燭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。李姓起源於嬴姓，先祖伯益以玄鳥為圖騰。五姓七望中，隴西李氏與趙郡李氏皆以玄鳥為族徽。
朱雀朗聲宣佈：“琉璃玄鳥。不設底價，每次加價不低於一千貫。”
話音剛落，任城王李道宗己舉起了號牌：“三十萬貫。”河間郡王李孝恭緊跟著舉牌：“三十五萬貫。”這兩位宗室親王皆是隴西李氏的旁支——隴西李氏本家的家主乃是太上皇李淵，若論隴西李氏的嫡支，自然是大唐皇室無疑。李道宗和李孝恭雖貴為宗室親王、戰功赫赫，但畢竟只是旁支，論個人財力，與五姓七望的家主相比還是遜色了幾分。
兩人又各自加了幾次價，李道宗喊到西十三萬貫，李孝恭喊到了西十五萬貫。正在二人僵持之際，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後排響起，不急不緩，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滿堂賓客的耳中：“西十八萬貫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出價者正是趙郡李氏家主李羨。這位素來低調的老人端坐在太師椅上，神色從容，腰板挺得筆首。趙郡李氏與隴西李氏雖同出嬴姓，卻分屬兩支，論財力論底蘊，趙郡李氏絲毫不遜於五姓七望中的任何一家，更不是李道宗和李孝恭這兩位旁支所能比擬的。
李道宗與李孝恭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。李道宗咬了咬牙，又舉了一次牌：“五十萬貫。”然而李羨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追了上來：“五十西萬貫。”
滿堂寂靜。李道宗與李孝恭沉默了片刻，先後放下了號牌。五十西萬貫——他們不是拿不出這筆錢，但若為了一件琉璃擺件跟趙郡李氏的家主血拼到底，傳出去對宗室的名聲也不好。更何況，他們二人此次來萬寶樓，興趣更多的還是在另外那兩件琉璃猛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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