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正捂著臉跌倒在地,半邊臉頰火辣辣地腫了起來,眼前金星亂冒,耳朵裡嗡嗡作響,一時間竟分不清東南西北。緩了一會,他掙扎著想爬起來,手剛撐住地磚,便覺得手腕一陣鑽心的疼——方才摔倒時撐了一下,似乎也扭傷了。他抬起頭,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震怒與屈辱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嚎叫,活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:“反了!反了!莽夫!莽夫竟敢當朝毆打朝廷命官!”
程咬金雙手抱臂,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曹正,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滿臉都是不屑,虯髯根根豎起:“打你怎麼了?俺老程打的是你滿嘴噴糞!你彈劾太子殿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個什麼東西?太子殿下開鋪子賣鹽賣糖,十文一斤的精鹽,讓老百姓吃上便宜鹽——這叫搜刮民脂民膏?你曹大人在青樓一擲千金的時候,那才叫搜刮民脂民膏!你當俺老程昨晚沒看見?三樓雅間,摟著兩個姑娘,一邊一個,也不怕閃了你這把老腰!”
“你——你血口噴人!”曹正氣得渾身發抖,捂著腫得老高的半邊臉,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,踉踉蹌蹌地站穩了身形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程咬金,又指向尉遲恭,嘶聲道,“老夫昨晚分明在書房批閱公文,何曾去過平康坊!你們、你們這是汙衊朝廷命官!是欺君罔上!臣——”
他轉向御座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朝李世民重重叩首,聲音裡滿是悲憤:“臣請陛下為老臣做主!此等莽夫當朝毆打御史,若不嚴懲,朝綱何在!王法何在!臣——臣不活了!臣一頭撞死在這太極殿上算了!”說著便作勢要往殿柱上撞,被旁邊幾個同僚眼疾手快地拉了回來,一時間殿中亂作一團。
尉遲恭站在旁邊,活動了一下手腕,黝黑的臉上滿是理所當然的坦然,絲毫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。他低頭看了看曹正那張腫得老高的臉,又看了看自己的巴掌,似乎在評估這一掌的力道夠不夠。然後他抬起頭,對曹正道:“老程說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心裡清楚。俺這巴掌打的是你那張破嘴——有本事彈劾太子殿下,就有本事別怪別人揭你的短。你彈劾別人之前怎麼不想想自己?太子殿下開鋪子讓百姓吃便宜鹽,你開什麼了?你在青樓開包間讓老鴇子賺銀子,這也算是為民造福?是為青樓女子造福吧。”
這話一齣,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。幾個武將在佇列裡笑得前仰後合,連幾個素來嚴肅的文官也忍不住用笏板掩住了嘴。李靖站在武將佇列前排,嘴角微微抽動,卻硬是忍著沒有出聲。秦瓊則乾脆低下頭,肩膀一聳一聳的,顯然也憋得辛苦。只有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們面色鐵青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卻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替曹正說話。誰都知道程咬金那張嘴是出了名的葷素不忌,他要是真說漏了什麼不該說的,在場的誰也跑不了。
曹正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程咬金和尉遲恭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看了看周圍那些方才還跟他站在一起彈劾太子的同僚們,那些同僚此刻卻一個個低下了頭,避開了他的目光。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——自己費盡心思彈劾太子,不過是替那些躲在背後的世家衝鋒陷陣罷了。如今自己被打了,他們卻一個個縮起了脖子,生怕引火燒身。他咬了咬牙,轉身朝御座跪下,聲音裡帶著哭腔:“陛下!老臣冤枉!老臣昨晚確實在府中批閱公文,絕未去過平康坊!程咬金和尉遲恭當眾汙衊老臣,毆打朝廷命官,此乃欺君大罪!老臣——老臣不活了!”說著又作勢要撞柱,再次被同僚拉住,整個大殿亂成了一鍋粥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,面無表情地看著階下這場鬧劇。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程咬金那張“老子就是罵你了怎麼著”的臉,掃過尉遲恭那隻剛扇完人還微微發紅的手掌,最後落在曹正那張腫得像個饅頭的老臉上。他沒有開口,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己經微涼的茶湯。
李世民看著階下亂成一鍋粥的場面——曹正還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捂著腫得老高的臉,程咬金和尉遲恭兩個夯貨一個雙手抱臂滿臉不屑,一個正活動著手腕似乎還沒打過癮——終於抬手在御案上重重一拍,沉聲道:“好了!朝堂之上,吵吵鬧鬧成何體統!這不是西市的菜市場!”
殿中霎時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御座之上。李世民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程咬金和尉遲恭,最後落在尉遲恭身上,聲音不怒自威:“尉遲恭,朝堂之上動手毆打朝廷命官,你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?罰俸一年,以儆效尤。”
尉遲恭一聽“罰俸一年”西個字,頓時瞪大了眼睛,滿臉都是不服氣,向前跨出半步,扯著嗓門嚷道:“陛下!臣冤枉啊!是這老不死的先衝過來要打臣,臣是自衛!自衛啊陛下!再說了,是他用臉打的臣的手,臣的手現在還疼著呢,還沒說什麼呢——”
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中的寒意讓尉遲恭這個大老粗也不由得縮了縮脖子,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,低下頭不吭聲了。只是嘴裡還在不甘地小聲嘟囔著什麼,聽著像是“明明是他先動的手”“憑什麼罰俺的俸”之類的話。
李世民不再理會他,轉頭對侍立在御座旁的王德吩咐道:“王德,去東宮把太子叫過來。”
王德躬身應道:“老奴遵旨。”說完便邁著小碎步匆匆出了大殿,一路往東宮方向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