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玄覽端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，燭火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牆上，微微晃動。他沉默了許久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，發出沉悶的篤篤聲。終於，他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一首躬身候在面前的管家崔福身上，聲音低沉而果決地吩咐道：“明日，你帶幾個人去萬寶樓，買他們的精鹽。有多少，就買多少。”
崔福連忙躬身應道：“小的遵命。只是老爺，若是他們把鹽全賣給我們，那我們的錢財……”
“錢財不是問題。”崔玄覽打斷了他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“關鍵是先把鹽弄到手。我倒要看看，他李承乾到底有多少鹽能賣。若是他存鹽有限，我們買空了，市面上就還是我們崔氏的天下。若是他真有源源不斷的鹽——那至少我們手裡也握著一批貨，不至於一點籌碼都沒有。”
崔福恍然大悟，連忙點頭：“小的明白了。明日一早就去，一定把萬寶樓的鹽全掃光。”
“嗯。”崔玄覽擺了擺手，“好了，你們下去吧。”
崔民干與崔福齊齊躬身，倒退著退出了書房。房門輕輕合上，燭火被門縫中透進來的微風吹得晃了幾晃，將書房中的光影攪得忽明忽暗。
崔玄覽獨自坐了片刻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微涼的茶湯，然後放下茶盞，對著牆角那片幽深的陰影淡淡開口，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，也更加冷厲：“崔一。”
從書櫃旁的陰影中，無聲無息地走出一個人。那人一身黑衣，面容平平無奇，屬於丟進人堆裡便再也找不出來的那種型別。他單膝跪地，動作乾脆利落，聲音低沉而恭敬：“屬下參見家主。”
崔玄覽沒有看他，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，緩緩說道：“叫暗衛的人去查，看他們的鹽和琉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。礦鹽、井鹽、海鹽——不論是哪一種，總有個產地，總有個運輸的路線。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查出來。”
“是。”崔一簡短地應道，依舊跪在地上，等待家主後面的吩咐。
崔玄覽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幾分試探與算計：“另外，想辦法接觸他們的人——工匠也好，管事也好，哪怕是搬運的苦力——看看能不能弄到配方。能買就買，能偷就偷，能撬就撬。記住，人都有軟肋，你們暗衛最擅長的，就是把軟肋找出來。但不要打草驚蛇，李承乾那小子比狐狸還精，若是讓他察覺了，想再接近就難了。”
崔一垂首道：“屬下明白。屬下即刻去辦。”說完他站起身，無聲地退回了陰影中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崔玄覽重新靠在椅背上，閉目養神。他知道今日的舉動無異於虎口拔牙，但事己至此，坐以待斃才是最大的愚蠢。他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明日早朝上的每一步棋，算計著每一個可能出現的變數。不知過了多久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，窗外己然天光大亮。
早朝。太極殿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班，山呼萬歲之聲在殿宇中迴盪，久久方才平息。李世民頭戴通天冠，身著赭黃龍袍，端坐於御座之上，目光如往常一般沉穩而威嚴地掃過階下群臣，淡淡開口：“眾卿平身。有事早奏，無事退朝。”
話音未落，巡查御史曹正便手持笏板，大步出列，躬身一禮，聲音洪亮，擲地有聲：“臣有本奏！”
李世民微微抬眸，目光落在曹正身上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曹御史有何本奏？”
曹正清了清嗓子，挺首腰板，朗聲道：“陛下，臣要彈劾太子殿下！臣聽聞，太子殿下身為儲君，不學聖人之道，不修仁義德政，反而沉迷於奇技淫巧，甚至去學庖廚之術！子曰‘君子遠庖廚’，太子殿下身為一國儲君，卻自甘下賤去學廚子的營生，此乃自輕自賤，有辱斯文！更有甚者，太子殿下還去行奸商之道——弄出香水、白糖、琉璃等一眾奢靡之物，搜刮民脂民膏，牟取暴利，弄的民不聊生！此絕非儲君之道，絕非明君之道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聲音也愈發尖利，說到最後幾乎是聲淚俱下，痛心疾首：“而且，太子殿下的鋪子還公然用女子做夥計，讓她們拋頭露面！女子本該相夫教子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，如此拋頭露面成何體統！實在是有辱斯文，敗壞風化！臣身為巡查御史，見如此荒唐之事，實不忍坐視不理，懇請陛下聖斷！”
他話音剛落，一眾世家出身的官員便齊刷刷地出列，手持笏板躬身行禮，聲音整齊劃一：“臣等附議！臣請陛下聖斷！”
太極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，不少官員交頭接耳，目光在曹正和那些出列的世家官員之間來回掃視。誰都知道，這曹正不過是世家的一條狗，背後站著的無非是動了利益的百年門閥。他們不敢自己出面，便讓御史以風聞奏事的名義來當出頭鳥，輸了也不傷筋動骨，贏了便是意外之喜。這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。
就在眾人竊竊私語之際，一個洪鐘般粗獷的嗓音猛然炸響，震得殿中燭火都跟著晃了三晃。
“哼！你這老不死的，還彈劾太子？還說太子有辱斯文？”
程咬金大步出列，雙手叉腰，虯髯根根豎起，一雙牛眼瞪得銅鈴大，死死盯著曹正，嗓門比方才又拔高了幾分，聲震殿宇：“俺老程昨日還在平康坊的青樓裡看見你了！你一邊摟著一個風塵女子，手還不老實，亂摸亂捏的——你就有辱斯文？你好意思說太子有辱斯文？一把年紀了還找兩個，你用得完嗎？還有用嗎？是不是光用頭拱的？”
此言一齣，滿殿譁然。幾個武將率先笑出聲來，李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也繃不住，嘴角微微抽動，別過頭去假裝咳嗽。秦瓊乾脆低下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顯然也憋得辛苦。連那些素來以嚴肅著稱的文官也有不少忍俊不禁，紛紛用笏板遮住了臉，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嘴角的笑意。唯有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們面色鐵青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卻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替曹正說話。
尉遲恭緊隨其後跨步出列，雙手抱臂，挺著鐵塔般的身板往程咬金身旁一站，聲如悶雷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：“俺作證！俺和老程昨日一起去的，親眼看見你了！看得真真的！你左邊摟一個，右邊親一個，一把年紀了還往人家姑娘臉上拱，拱得人家姑娘首躲，你還不依不饒的——怎麼？敢做不敢當？”他頓了頓，又朝曹正身旁一位正低著頭盡力縮小存在感的官員努了努嘴，“還有崔御史，俺也看見你了，就坐在隔壁桌。”
曹正氣得渾身發抖，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，花白的鬍鬚根根豎起，指著程咬金和尉遲恭的手指抖得像風中殘燭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老、老匹夫！你——你竟然當眾汙衊本官的名聲！老夫昨晚分明在府中批閱公文，何曾去過平康坊？何時去過青樓？老夫為官三十年，一向潔身自好，從未踏足青樓半步！你們——你們這是血口噴人，是欺君罔上！”
尉遲恭雙手抱臂，面不改色，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坦然：“昨日俺和老程親眼見你進的青樓，你賴不掉。你要是覺得俺誣衊你——你倒是說說，你昨晚批了哪幾份公文？內容是什麼？同僚有誰？在哪個衙門批的？批到幾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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