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東宮
李承乾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。
沒有鬧鐘，沒有早高峰，睜開眼的時候，絳紅色的帳幔被晨光映得透亮，空氣裡浮著細細的塵埃，在光束裡緩緩翻湧。他躺在那張寬大得過分的床榻上，盯著頭頂的雲紋看了好一會兒，腦子裡什麼都沒想。
這種什麼都不想的感覺，對他來說莫名地珍貴。至於為什麼珍貴，他說不上來。
“殿下醒了！”
昨天那個青衣內侍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候在床邊了，見他睜眼，立刻朝外面招呼了一聲。殿門被推開，七八個內侍和宮女魚貫而入，端銅盆的端銅盆，捧衣袍的捧衣袍，拿面巾的拿面巾，動作整齊劃一，一看就是訓練過的。
李承乾還沒反應過來，人己經被扶著坐了起來，一條溫熱的帕子敷上了臉。接著兩隻手被分別拉過去，泡進了盛著溫水的銅盆裡，十根手指被仔仔細細地擦洗了一遍。他剛想說句“我自己來”，一件衣裳己經從身後披了上來，兩隻袖子正好送到他胳膊旁邊，時機卡得天衣無縫。
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功夫，他就從床上被轉移到了銅鏡前的矮凳上，穿戴整齊，頭髮也被梳攏得一絲不苟。全程他自己沒動一根手指頭。
李承乾看著銅鏡裡那張小孩的臉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小號圓領袍，頭上裹著的白布換成了新的，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。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——前世活了二十六年，從來沒享受過這種級別的叫早服務。
“殿下，早膳己經備好了，您是要在殿裡用還是去偏廳？”青衣內侍躬著身子問。
“就在這兒吧。”李承乾說。
早膳很快端了上來，擺滿了一整張案几。他掃了一眼，有粟米粥、羊肉羹、蒸餅、幾碟醃菜，還有一碟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點心。分量對一個八歲孩子來說明顯太多了，但排場是必須的，這大概就是太子的規格。
他一邊喝粥一邊琢磨著今天的安排。昨天剛醒，父皇和母后都來看過了，太醫也來把了脈，說再靜養幾天就能好全。這幾天不用早起請安，也不用上課，算是難得的清淨時間。
那個叫豆包的東西，他需要再好好研究一下。
吃完飯讓人撤了碗碟，李承乾屏退了左右，只說自己要再歇一會兒。殿門關上，西周安靜下來，他靠在床榻上閉了眼，腦海裡打開了豆包的介面。
經過昨天的幾輪試探，他己經大概摸清了這個東西的脾性。它知道的東西很多，範圍極廣，從歷史典籍到西方地理，從農事節氣到兵法謀略，幾乎問什麼都能答上來。但它也有不知道的東西——比如它是怎麼跑到他腦子裡的，比如他為什麼會在摔了腦袋之後多了這個東西。
還有一個問題讓他很在意：他總覺得自己的腦子裡缺了一塊什麼。每次想往記憶深處去探，就像撞上了一層霧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楚。他說不清那層霧後面藏著什麼，只知道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。
也許是從假山上摔下來的時候摔壞了腦子。他暫時這麼解釋給自己聽。
“幫我查一下，東宮現在都有哪些人。”他在心裡對豆包說。
豆包很快列出了東宮的屬官配置。東宮的屬官體系在貞觀初年還比較簡單，主要有太子太師、太子太傅、太子太保這幾個高階職位，但很多都是掛名，實際在東宮當差的沒幾個。真正和他朝夕相處的，是內侍、宮女、以及幾個負責教導他讀書識字的師傅。
豆包還提到了一條資訊：貞觀元年的東宮屬官中，有一些是父皇從秦王府舊部裡調過來的，另一些則是前太子李建成的舊人，被重新分配過來的。
李承乾看到這條的時候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李建成。他的大伯，先太子，在玄武門之變中被殺了。這事的經過他從記憶裡知道個大概——武德九年六月，父皇在玄武門設伏，殺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，然後被立為太子，同年八月登基。
現在他住的這座東宮，就是李建成曾經住過的地方。他身邊伺候的這些人裡，有沒有跟李建成有過瓜葛的人？父皇昨天說“朕會一個一個的查”，說明他也在懷疑這件事。
爬假山摔下來，真的只是意外嗎？
他正想著，殿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說話聲。李承乾睜開眼，側耳聽了聽，是門口兩個內侍在竊竊私語。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，躡手躡腳地靠近門口。
“孫嬤嬤昨晚被帶走了，你聽說了沒？”
“聽說了。長孫公親自帶人來的，沒驚動旁人。說是跟殿下摔傷的事有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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