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州城外,晨光初透。
昨日房玄齡那句許諾——糠粥活命,精糧酬功——一夜之間傳遍了西鄉八里。天還沒亮透,城外官道和河渠空地上就聚起了人。沒人敲鑼,沒人挨戶喊,都是自己來的。往日那些眼神麻木、走路打晃的災民,今兒個腰背挺得筆首,站在晨風裡等官府的點名冊。青壯們你拉我我拉你,把隊伍排得整整齊齊。
王洪義帶著州府官吏和差役早早就到了。按房玄齡的部署,整個魏州城外劃成了三塊——河道疏浚區、溝渠開挖區、田土平整區。每塊都有專門的文書負責編列名冊、分派人手,領了號牌的去領工具,領了工具的去工頭那兒報到。程咬金親自帶了兩隊兵馬駐守在工地西周,一邊防著閒人滋擾,一邊盯著有沒有地痞混進來搗亂。他那雙銅鈴大眼往哪兒一掃,哪兒就格外安靜。
辰時一到,正式開工。
鐵鍬入土的聲音從第一鏟開始就沒斷過。鋤頭翻地,扁擔挑泥,推車運石,滿工地都是人,卻一點都不亂。前幾天還餓得連抬手都費勁的人,這會兒渾身是勁,揮鋤挖土比誰都賣力。工地上壘起了一排灶臺,大鐵鍋裡熬的不是昨天的糠粥,而是純白精米煮的厚粥,粒粒飽滿,鍋蓋一掀香味飄出幾里地。正午開飯,白粥濃稠,配著官府醃菜,管飽管足。傍晚收工按人頭領糙米,揣在懷裡鼓鼓囊囊地往家走。
“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官!”一個老漢端著一碗熱粥蹲在田埂上對旁邊的人說,“幹活就有飽飯,出力就給存糧。修好溝渠來年不澇不旱,咱們魏州再也不怕荒年了。”旁邊的人埋頭喝粥,來不及搭話,只是拼命點頭。
城裡的粥棚也沒撤。老弱婦孺照常領糠粥,青壯出城賣力氣掙精糧,全城上下各得其所。房玄齡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常服,從河道頭走到溝渠尾,一個人一個人地看。他看見幾個少年挑著比自己還沉的擔子也不肯歇,看見一群婦人把挖出來的土方壘得比差役壘的還規整,看見河道里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被一鏟一鏟清出來,水流開始重新在河床裡淌。乾涸了太久的大地正在一寸一寸地活過來。
王洪義緊跟在他身後,滿臉歎服,由衷道:“房相大智慧。此前下官只知放糧安民,卻不懂分辨真偽、固本培元。今日一見,方知宰相胸襟與治國手段。”
房玄齡輕輕搖頭,望著前方那截己經疏通大半的河道:“為官者無非體恤民心。真民惜命,偽民逐利,辨得人心才治得了一方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河床裡那層新露出來的溼泥上,“魏州連年水旱交替,根子就在河道淤堵、溝渠廢弛。今日藉著災荒把水利興起來,等來年春雨落地,萬畝良田復耕,魏州才算徹底走出荒年。”
從日出到日落,數萬災民沒一個歇著的。天黑之前,城外的主幹河道淤泥盡清,分支溝渠縱橫成型,周邊的荒廢田地也平整了大半。災民們領了當日的糧米,滿臉是汗地往回走。街巷之間不再是前些天那種死氣沉沉的沉默,到處都有人說話,有人招呼,有人端著碗蹲在巷口跟鄰居商量明天挖哪段渠。
入夜,魏州縣衙燈火通明。房玄齡端坐案前,執筆蘸墨,連夜草擬奏本。賑災不是做完就算完,每一筆賬、每一項成效,都要明明白白報回長安。
他寫魏州糧荒的危局如何化解,寫十處粥棚的佈局,寫以糠粥辨真偽、驅逐混食無賴的法子,寫以工代賑如何一日之間興修了平日裡百日才能完工的水利,寫數萬流民如何安定歸業、全境無一人鬧事。末尾他又單獨列了一頁:世族捐獻的錢糧數目一一在冊,賬目分明,顆粒無貪,軍民同心,魏州大局己穩。
字字詳實,句句中肯,沒有半句浮誇。
寫完他擱下筆,將奏本封緘妥當,交給朝廷加急驛卒。驛卒接過封筒,轉身出門,翻身上馬。八百里快馬,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,朝著長安的方向疾馳。
數日之後,長安。
夜色沉沉,顯德殿裡龍燈高懸。李世民仍在伏案處理朝政。連日來整頓國庫、調配錢糧、規劃民生,有條不紊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王德快步入內,雙手呈上一封加急封筒,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“陛下!魏州急報!房相、程將軍賑災捷報傳回長安!”
李世民擱下硃筆,接過封筒拆開,展開奏本逐行細讀。讀完一遍,又從頭讀了一遍。然後他緩緩把奏本放在案上,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著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連說了三個好字,臉上綻開一個笑來,“不愧是玄齡。等他回京,朕要重賞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