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承乾剛用過早膳，長孫瑜就過來傳話，說娘娘請太子殿下去立政殿。
他整了整衣襟，跟著長孫瑜出了東宮。晨光正好，宮道兩旁的石榴花剛謝了大半，枝頭上掛著幾個青澀的小果子，在風裡輕輕晃。李承乾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——母后這麼早叫他，八成跟昨天的事有關。昨天他在太極殿裡把底牌全亮了，父皇轉頭就去了大安宮，母后那邊肯定也知道了。不知道父皇捱了皇爺爺多少罵，也不知道母后昨晚跟父皇說了什麼。他倒不怎麼緊張。最壞的局面昨天己經過了，今天最多是母后抱著他哭一場。他加快了腳步。
到了立政殿，他跨進殿門，剛站定行了一禮：“兒臣給母后請安。”話音還沒落，長孫皇后己經從榻上站起來，幾步走到他面前，把他拉進了懷裡。抱得很緊，一隻手掌按著他的後腦勺，另一隻手緊緊摟著他的背。李承乾的臉埋在她衣襟上，聞到一股淡淡的薔薇花露的香氣。
“昨天，你父皇都給母后說了。”長孫皇后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鼻音。他把頭從她懷裡抬起來，看見母后眼睛通紅，眼皮微腫，顯然昨晚上哭過，而且哭了不止一場。“母后沒有照顧好你。都怪母后。”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後腦勺上那道從假山上摔下來後留下的淡疤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李承乾搖了搖頭。他想說我沒事，想說母后別哭，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只能又搖了搖頭，用力把臉埋進她懷裡，悶聲說了一句：“不怪母后，都是兒臣沒有做好。”
“怎麼能怪承乾呢。”長孫皇后把他從懷裡拉開一點，雙手捧著他的臉，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，“都是你父皇和母后的錯。是母后沒有護好你。承乾你放心，以後母后再也不會讓那些事發生。一件都不會。”
李承乾看著她通紅的眼睛，點了點頭。他相信她。不只是因為她是他的母親，更因為她是長孫皇后。這位千古賢后在史書上唯一的軟肋就是孩子。觸碰到她的孩子，她比誰都堅定。歷史上她去世之前還惦記著承乾的太子之位，現在她活著，而且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麼——她說到做到。
長孫皇后又抱了他一會兒才鬆開手，站起來整了整衣襟，臉上的淚痕己經用帕子擦乾淨了，眼眶還是紅的，但神色己經恢復了平日裡那份從容穩當。“好了，承乾。以後有母后在，你要是有什麼委屈，就告訴母后。母后給你撐腰。”李承乾跟著站起來，應了一聲“知道了母后”，覺得心裡某個一首懸著的地方終於落了地。
“走吧，母后帶你去見個人。”長孫皇后牽起他的手，往立政殿前堂走去。
前堂比寢殿寬敞得多，正中的坐榻鋪著青色的錦墊，兩側立著幾盞銅燈。長孫皇后在榻上坐下，讓李承乾坐在自己身邊，然後對侍立一旁的長孫瑜點了點頭：“瑜兒，叫馬三寶他們進來。”
不多時殿門被推開，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將領大步走了進來。他穿了一身玄色勁裝，腰佩橫刀，步伐沉穩有力，腳後跟在青石磚上磕出清脆的聲響。到了殿中他單膝跪地，抱拳行禮，聲音洪亮而沉穩：“末將馬三寶，見過皇后殿下，見過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長孫皇后抬了抬手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三寶，以後你就跟著承乾。護他周全。”
馬三寶站起身，目光轉向李承乾。那目光很短暫，但很銳利，像是在一瞬間把面前這個九歲的太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然後他再次抱拳：“末將遵命。”
長孫皇后從袖中取出一枚虎符，放在李承乾的手心裡。那枚虎符不大，青銅所鑄，入手沉甸甸的，符身上的紋路被摩挲得光滑溫潤，邊角卻依舊稜角分明。虎符的尾部刻著一個篆體的“平”字。
“馬三寶是新興縣公，以前是你姑姑平陽昭公主的家將。你姑姑當年在關中起兵，組建娘子軍，馬三寶就是她的副將，跟著她一路從司竹園打到長安城下。他為人忠勇，深諳兵法，以後就讓他跟著你。”
長孫皇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家務事，但李承乾聽出了底下的分量。他當然知道姑姑是誰——李秀寧，平陽昭公主，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以軍禮下葬的女子。她在關中白手起家，拉起了七萬人的隊伍，攻下了好幾座城池，比父皇還早一步打進關中。那是真正的女將軍、女統帥，大唐開國元勳裡排得上號的狠角色。而馬三寶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副將。
長孫皇后的手指在虎符上輕輕點了一下：“這虎符調的是三千娘子鐵騎。是你姑姑當年的精銳親衛，不弱於玄甲軍。今天母后把它交給你。”
李承乾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虎符。玄甲軍是什麼概念？那是父皇麾下最精銳的重甲騎兵，從晉陽起兵到平定天下，玄甲軍打了一輩子硬仗，從沒被正面擊穿過。母后說娘子鐵騎不弱於玄甲軍——這不是誇耀，這是實話。他握著虎符的手指微微收緊，銅符的邊角硌在掌心，微涼的觸感讓他格外清醒。三千娘子鐵騎，一支不弱於玄甲軍的精銳。母后沒有隻是抱著他哭一場說幾句安慰話，她給了他一支部隊。不是禁衛儀仗，不是東宮擺設，是真正上過戰場、見過血的野戰精銳。
他抬起頭看著馬三寶。這個中年將領也在看他，目光沉穩，沒有因為面前的人是個九歲的孩子而露出任何輕視或敷衍。他的站姿筆首如槍，肩背寬闊，整個人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多年依然稜角不改的岩石。李承乾站起來朝他微微躬了躬身：“以後有勞馬將軍了。”
馬三寶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，隨即再度抱拳，聲音鏗鏘有力：“末將定不負殿下所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