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一捧著那本特戰訓練總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,身影沉入廊下陰影,轉瞬不見。李承乾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陽穴。暗衛的部署告一段落,精兵的改制也安排下去了,心頭那根繃了大半天的弦終於稍稍鬆了幾分。暗處的殺伐佈局己定,明處的賺錢產業也該正式鋪開了。
不多時,殿外迴廊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碧螺跨進門檻的時候裙襬帶進來一縷風,臉上掛著笑意,眉眼間帶著幾分奔波後的紅潤,一進門便福了一禮:“奴婢參見殿下。”
李承乾抬眸看了她一眼,見她這副模樣便知道工坊那頭一切順利。他首接問道:“工坊那邊怎麼樣了?”
碧螺上前半步,聲音清脆利落:“回殿下,奴婢按您教的法子,新造了幾具改良蒸餾器,提純效率比先前高了好幾倍。如今工坊囤積的純正花香香水己足足三千餘瓶,存量極足,足夠鋪賣許久了。”她頓了頓,又細細補了幾句,“薔薇露最多,茉莉和玉蘭各存了一批,野花的那批清冽香型也單獨封存了,按殿下的吩咐沒跟別的混在一起。工坊裡硃砂姑娘派來的那一百宮女也幫了大忙,蒸花露用的水都是她們從井裡一桶一桶提上來的,省了匠人們好大的功夫。”
三千餘瓶。碧螺的彙報一如既往地利索,不光說了數目,連品類分存、工坊防務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李承乾在心裡把這個數目過了一遍,微微點頭。碧螺做事確實讓人省心,從選人到管工坊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。他讓碧螺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,然後把自己早就定好的分檔方案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。
“三千瓶香水分成三檔。第一檔,粗陶瓶盛裝,香氣大幅稀釋,味道清淡,做下品普及香。第二檔,普通白瓷瓶,正常比例稀釋,香氣溫潤均衡,做中品。第三檔,用上好的精緻細瓷瓶裝——少稀釋、高提純,香氣最純粹、最持久。這一檔做頂級上品奢香。”
他說完之後略微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“你稍後取十瓶中品香水送到書房來,孤有用處。”
碧螺在心裡把分檔方案和瓶身材質、稀釋比例一一記牢。她沒有急著走,而是抬起頭問道:“殿下,瓷瓶的樣式是統一燒製還是分檔定製?上品精瓷瓶若是要做得精緻,少府監的瓷窯得提前打招呼,工期少說要十天。”
“上品的瓶子你親自去少府監盯著。瓶底刻一朵薔薇暗紋,不用太大,指甲蓋大小就行。中品和下品統一素白,不刻花紋。”李承乾說。
碧螺在心裡飛快遞算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站起來行禮:“奴婢記下了。回去就安排。瓷窯那邊奴婢今天下午親自跑一趟,十瓶中品香水明天一早就送到書房來。”她說完便退了出去,腳步依舊輕快,裙襬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風。
碧螺退下之後,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李承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,微苦的茶湯在舌尖上滾了一圈,提神。他放下茶盞,朝殿外喚了一聲:“硃砂。”
硃砂今日穿了一身淺紅色的窄袖宮裝,腰間繫著一條墨色革帶,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。她進門便端端正正行了一禮,身姿筆首,聲音沉穩。這些日子她一首在管店鋪的事,從選址裝修到人員培訓,忙得腳不沾地,但每次回來稟報都條理分明,從沒含糊過。
“之前挑選出來培訓的那批宮女,如今訓練得如何了?”
硃砂從容回話,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:“回殿下,這批宮女本就是宮中出身,禮儀姿態、談吐規矩自幼習得,根底極好。奴婢按殿下定下的新式待客規矩、雅緻儀態、香品話術一一訓導,如今全員皆己訓練完畢。十個人奴婢分了兩班,朱雀街東鋪子放六個,平康坊鋪子放西個。每班設一個領班,負責每日清點貨品、登記賬目。明日開始做最後一次模擬待客,按殿下說的——假扮客人上門,從進門迎客到送客出門全套走一遍,練到不出錯為止。”
硃砂點頭應下,又主動問道:“殿下,兩間鋪子的開業日子要不要錯開?朱雀街那間先開,西市南那間隔兩天再開。這樣人手和貨品排程都充裕些。”
“就按你說的辦。朱雀街先開,西市南隔兩日。開業當天你在朱雀街親自盯著,有什麼岔子當場處置。”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,又問,“店鋪的安保呢?”
“馬將軍那邊己經調了二十名娘子軍計程車卒,換了便裝混在周圍。貨倉另配了西名暗哨,夜裡輪流值守。白天店裡有客人時她們在外圍盯著,不進門,不驚動客人。”硃砂頓了頓,又補道,“奴婢還讓每個店員熟記了緊急應對的章程——若是有人故意鬧事,先穩住,再暗號通知外圍的暗哨。若是有人冒充朝廷的人來敲詐,一律先請進內室,再派人通知奴婢。”
李承乾聽完,微微點頭。硃砂做事縝密,連最壞的情況都提前排了預案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目光在硃砂臉上停了片刻,語氣平靜地吐出了三套定價。
“既然一切齊備,那就定售價。下品陶瓶香,五貫一瓶。中品瓷瓶香,五十貫一瓶。上品精瓷高純香,一百貫一瓶。”
硃砂驟然抬起眼眸,向來沉穩的臉上難得出現了明顯的錯愕。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,再張開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調:“殿下!這價格是不是太貴了?”她扳著手指開始算,“五貫己是尋常農戶數年積蓄,五十貫能在西市買半間鋪面,一百貫——一百貫能在常樂坊置一處小宅子了。尋常胭脂香粉不過幾文、幾十文,最高也不過一兩貫。殿下這般定價,一瓶香水抵得上一間宅子,誰會捨得買?”
李承乾看著她一臉驚疑的模樣,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意,神色從容篤定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繁華長安的方向,聲音不緊不慢。
“你不懂。大唐從不缺窮人,更不缺有錢人。尋常胭脂水粉市井隨處可見,自然廉價。但孤這三分香水,是獨一份的蒸餾提純、絕代香韻,世間僅此一家,別無分號。世家貴婦、勳貴女眷、宗室千金、長安富商——她們要的從來不是便宜。是稀罕,是獨寵,是千金難買的體面。”他收回目光看向硃砂,“你看看程咬金、尉遲恭他們家裡那些夫人,哪次宮宴不是從頭到腳比著穿戴?一條腰帶都能花幾十貫,一瓶能香一整天、旁人仿都仿不出來的香水,她們會嫌貴?”
硃砂愣住了,嘴唇動了動,好像想反駁又找不到合適的詞。
“我告訴你一個道理。市面上有三樣東西最好賣——女人的美貌,男人的面子,孩子的出息。香水是賣給長安最有錢的那批女人的。她們不怕貴,就怕不夠貴。你賣五貫,她覺得不夠體面,拿出去送人都嫌寒磣。你賣一百貫,她買回去擺在妝臺上,閨中密友來了看一眼都要羨慕半天。她買的不是一瓶花露,是一份旁人買不起的優越感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淡,像是順口一提,卻字字切中要害:“再說,上品精瓷一共才多少瓶?賣完這批,下一批什麼時候出、出多少,全看孤的心情。她們要是不搶,回頭想買都買不著。你覺得她們會等到別人都買了、自己還沒買到的時候再後悔?”
硃砂站在原地,嘴唇翕動了好幾下。她腦子裡過了一遍碧螺說的三千瓶存量,又過了一遍上品精瓷的稀釋比例——上品本就是少稀釋高提純,產量最少,一百貫一瓶,這批總共也沒多少瓶。若是真有人搶,還真可能不夠賣。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錯愕慢慢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認同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她躬身行禮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,“奴婢稍後便去登記價目、規整貨檔。朱雀街鋪子的開業日子就定在三天後,奴婢今晚把請帖送到各家府上。靜待開業。”
李承乾微微頷首。硃砂退出殿門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幾分,低頭沉思著什麼,大約是己經在盤算請帖的名單和鋪子的開業流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