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徵鄭重謝過太子的賞賜後，便乖乖退到大殿一側站定。
先前那一副義正辭嚴、誓死首諫的架勢，霎時間消散得乾乾淨淨。
他垂著手，神色端正，一言不發，徹底擺出了事己了結、不再追究的姿態。
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了，恐怕還以為剛才那場彈劾是一場錯覺。
但殿中君臣三人心裡都明鏡一般。
魏徵哪裡是真要彈劾李承乾？
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所謂“與民爭利”，根本站不住腳。
現如今長安風靡的香水，最便宜的也要數貫，貴的甚至幾十貫一瓶。
這等奢侈風雅之物，尋常普通百姓終日為三餐溫飽奔波，別說買，平日裡見都難得見上一回，根本不在普通人的消費範圍之內。
能一擲千金、瘋狂搶購、囤積收藏的，全是長安城內的王公勳貴、世家貴婦、富家小姐。
說白了，東宮做的生意，賺的是權貴富豪的閒錢，壓根動不到底層百姓分毫。
魏徵為官一生，清正自持，從不貪墨半分，也從不涉足商賈牟利。
全家上下所有開銷，全部靠著朝廷發放的死俸祿支撐。
俸祿足夠讓一家人衣食無憂，體面度日，卻絕不寬裕。
香水這種天價奢品，以他的家底，真要咬牙擠一擠，倒也不是買不起，可他生性節儉，素來不捨得為這般風雅外物大肆破費。
前些日子，長孫皇后上次賜了魏夫人一瓶宮廷流出的香水。
小小一瓶香露，容量本就不多。魏家賢惠的夫人，加上正值芳華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小女兒，兩人一同愛惜著用，省之又省，短短時日便徹底用盡了。
母女二人皆是知書達理、溫柔賢淑的性子，從不會恃寵任性，更不會肆意所求奢華之物。
平日裡也只是閒來閒談兩句，感慨這般好物太過珍貴、市價太高，尋常人家根本無緣擁有。
可這話聽在魏徵耳朵裡，卻牢牢記在了心上。
朝堂之上，他是剛正不阿、敢捋龍顏虎鬚的首臣，是人人敬畏的人鏡。
可回到家中，他只是個疼老婆、寵女兒的尋常丈夫與父親。
妥妥的女兒奴一枚。
看著妻女滿心遺憾、豔羨難得的模樣，魏徵心裡終究過意不去。
可他清廉一生，拉不下臉去外頭求取饋贈，更不可能貪汙枉法。
思來想去，萬般無奈之下，他才琢磨出這麼一個迂迴法子。
藉著朝堂規制為由頭，進宮參太子一本，藉著“與民爭利”的由頭，順勢找個臺階，只為給家裡妻女討幾瓶香水。
從頭到尾，他就沒想過真要為難、治罪李承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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