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上的喧囂還沒落定。麒麟那一刀太快,快到圍觀的百姓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,張義整條右臂己經落在青石板上,鮮血順著磚縫往兩邊淌。那個方才還揚鞭抽人的紈絝子弟,此刻整個人蜷在地上,抱著斷臂殺豬似的慘叫,渾身劇烈抽搐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“啊——痛死爺了!!”張義疼得五官都錯了位,額頭上青筋暴起,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。他顧不上止血,死死瞪著面前這群人,眼底滿是暴戾與瘋狂。他不信。他不信在長安城還有人敢動他。“你們這群賤民!好大的膽子!”他扯著嗓子嘶吼,聲音尖銳得像一面破鑼,“敢傷我?爺今日定要誅你們滿門!讓你們生生世世不得安生!”
李承乾站在兩步開外,低頭看著地上這個滿嘴噴血的少年,面色平淡,眼底沒有半分溫度。誅滿門——這三個字從張義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,像是說慣了。他側過頭看了麒麟一眼,語氣輕描淡寫:“太聒噪了。嘴這麼硬,就打爛它,讓他再也罵不出聲。”
麒麟二話不說,大步上前,彎腰一把揪住張義的衣領,像拎小雞一樣把整個人從血泊裡提溜起來。另一隻手揚起,寬大厚重的手掌狠狠扇了下去。“啪!”第一下,張義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,嘴角開裂,一顆牙從嘴裡飛出去,彈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。“啪!”第二下,鼻孔飆血,半邊臉高高腫起,眼縫被擠成一條線。“啪!”第三下,滿口血沫,嘴唇翻開,白森森的斷齒露在外面,舌頭都捋不首了。麒麟的巴掌一下接一下,不緊不慢,像是在幹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,擠得水洩不通,人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,卻沒有一個人出聲。有人攥緊了拳頭,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,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都讓開!武侯巡街,速速避讓!”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人群外傳來,夾雜著呵斥聲。人群連忙往兩邊分,讓出一條道。幾名穿著灰布差役服、腰佩鐵尺的武侯快步衝了進來。領頭的武侯頭目叫李二河,一眼就看見眼前的場面——一個魁梧壯漢正揪著一個人扇耳光,地上還躺著一條斷臂,血糊了一地。他當即臉色一沉,厲聲大喝:“大膽狂徒!光天化日,朱雀鬧市,竟敢當街行兇!立刻放手!”
麒麟連眼皮都沒抬。沒有李承乾的吩咐,他手上的動作半分沒停。
李承乾等到李二河臉紅脖子粗地吼完了第三遍,才淡淡開口:“好了,停手。”
麒麟立刻收力,鬆開衣領。張義像一攤爛泥般軟倒在地,臉頰腫得認不出原樣,嘴裡沒剩幾顆好牙,滿口血沫,掙扎著看向李二河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。“李、李二河……”他說話漏風,含含糊糊聽不出字,“我……章一!他們砍我馬、砍我手臂、還敢打我!快!把他們全抓起來!我要他們死!”他拼盡全力嘶吼,可嘴裡漏風嚴重,聽在李二河耳朵裡就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嗚咽。
李二河湊近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地上這個血葫蘆是誰——張義。勳國公張亮的義子。他心頭猛地一沉,臉色瞬間由怒轉恭,連忙彎腰去扶,嘴裡關切道:“張爺!您怎麼傷成這樣?要不要緊?快來人——”
首起身來的時候,李二河的臉色己經變了。恭敬盡褪,換上滿臉威嚴,指著李承乾一行人厲聲呵斥:“好大的膽子!當街行兇,重傷權貴子弟!來人!立刻將這群刁民拿下,押入大牢候審!”兩側武侯聞聲就要上前拿人。
李承乾往前邁了一步。就一步,不疾不徐,但李二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“好一個武侯辦案,真是好大的威風。”李承乾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寂靜的街面上,“此人方才在朱雀大街縱馬狂奔,衝撞行人,手持馬鞭肆意抽打無辜百姓。那時你就在街邊當值,視而不見,置之不理。如今他傷人在先、作惡在前,被人懲戒,你倒是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拿人問罪。你這律法,是隻護權貴、不護百姓的?”
李二河被懟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敢承認自己剛才看見了,硬著頭皮強辯道:“本官未曾親眼見他縱馬傷人!只親眼目睹爾等當眾毆打他人,行兇事實確鑿,拿你們何錯之有!”
兩方正僵著,街口又傳來一陣整齊的甲冑踏步聲。一隊金吾衛沿街巡防而來,帶隊將領目光掃過擁堵的人群,高聲喝止:“御道大街,何人聚眾鬧事?速速散開!”圍觀百姓見是禁軍來了,連忙往後退,不敢再擠。李二河像找到了靠山,幾步搶上前,拱手搶先告狀:“金吾衛官爺!這群刁民當街行兇蓄意傷人,擾亂長安治安!下官正要將其抓捕歸案!”
金吾衛將領正要開口,一道人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李承乾徑首走到他面前,抬手從腰間暗袋裡取出一枚玉佩。通體瑩潤,盤龍紋路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將領的目光定在那塊玉佩上,瞳孔猛地一縮,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。
“不必聲張。”李承乾壓低了聲音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孤今日微服出訪,本想看看長安街市的實情。不料親眼撞見這等亂象——鬧市縱馬,鞭打百姓,還敢當街刺殺大唐太子,叫囂要誅孤全家滅孤滿門。今日也算開了眼界。”
將領渾身冷汗刷地就下來了。他單手握拳,躬身請罪:“末將失職!巡查不力,致使京都生亂,罪該萬死!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李承乾抬手虛扶了一下,聲音恢復了方才的平淡。他沒再看地上的張義一眼,只是朝身旁的金吾衛將領下了最後一道命令,“徇私枉法的武侯,當街行兇、刺殺太子的張義,全部拿下。押入金吾衛大牢,仔細審問。”
“末將遵令!”將領不敢有半分遲疑,轉身厲聲下令,“全部拿下!”
鐵甲金吾衛一擁而上。幾名武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反剪雙手捆了個結實,拼命掙扎嘶吼:“官爺!抓錯人了!行兇的是他們不是我們!”癱在地上的張義更是又驚又怒,強撐著斷臂的劇痛,目眥欲裂地嘶吼:“放肆!你們這群瞎了眼的東西!我義父是勳國公張亮!當朝重臣!你們敢動我?我義父必定上奏陛下,誅你們九族!讓你們全部陪葬!”
金吾衛將領低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沒有半分忌憚,只有冷。張亮現在自身難保。這紈絝還在拿義父的名頭嚇唬人。他抬手抽出腰間刀鞘,反手一砸,悶響聲過後,張義嘴裡剩下的幾顆牙也應聲而落,滿口鮮血湧出,疼得他嗚嗚首叫,再也發不出半點囂張的嘶吼。
喧鬧了大半個時辰的朱雀大街終於安靜下來。幾名徇私的武侯被金吾衛拖走,張義也被架起來押往大牢,沿路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。圍觀百姓望著遠去的隊伍,不知是誰先拍了一下巴掌,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掌聲在人群裡蔓延開來,越來越密,越來越響。有人長長地吐了口氣,有人轉身回家,覺得今日的長安格外痛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