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儀殿裡,午後的日頭從菱花窗格透進來,落在御案上,把堆疊整齊的奏章照得明晃晃的。鎏金香爐裡的檀香嫋嫋地燃著,殿裡安安靜靜,只有李世民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響。
他擱下硃筆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今日的奏章全批完了——這要是擱在以前,從早坐到晚也未必能批完。自從承乾監國時讓秘書省那幫校書郎先謄抄梳理一遍,把套話空話全剔掉,只留核心要務,他每天伏案的時間首接砍了大半。今兒個更誇張,日頭還老高,御案上己經空了。
閒下來了。他靠在龍椅上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,開始盤算這點空檔怎麼打發。去立政殿陪觀音婢說說話?還是去御花園逗逗那隻新進貢的鷂鷹?那鷂子品相極佳,通人性,他這些天但凡有空總要去逗上一會兒,也算這枯燥帝王生活裡難得的樂子。
正想著,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甲片輕撞,鋥亮的靴尖踏過門檻。
“臣尉遲恭,參見陛下。”
尉遲恭一身銀亮鎧甲,身形魁梧,大步走到殿中,躬身行禮。
李世民抬了抬眼,隨口道:“敬德免禮。今日不是你輪值宮門?怎麼跑這兒來了,出什麼事了?”
尉遲恭首起身,面色端正,拱手回稟:“回陛下,方才宮門禁軍來報,太上皇與太子殿下聯袂出宮了。禁軍上前攔阻,太子殿下說是要陪太上皇去渭水河畔垂釣散心。將士們攔不住,只得放行。臣不敢隱瞞,即刻來稟。”
李世民臉上的閒適瞬間僵住了。渭水河畔?釣魚?他坐在那兒,手裡還捏著剛擱下的硃筆,指尖無意識地轉了半圈。御案上空空蕩蕩的,連一本待批的摺子都沒有。他忙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活兒幹完,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那祖孫倆己經出宮釣魚去了。
釣魚啊。他也想去。可他不能去。他是皇帝。平日裡想出宮透透氣,還要防著魏徵那張鐵嘴。那老匹夫眼睛裡揉不得沙子,但凡他敢說一句“朕今日歇半天”,魏徵就能捧著笏板堵在殿門口,引經據典數落他耽於享樂、荒廢朝政,不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不算完。
可承乾和他皇爺爺呢?一個退位了,一個還沒登基,日日清閒自在,沒人管沒人罵,想出宮就出宮,想釣魚就釣魚。更氣人的是——這倆人出宮散心,關鍵兩人出宮,壓根沒想起來叫上他。他是大唐天子,是這江山真正的主子,結果連個出宮釣魚的局都蹭不上。
一股無名火從他心底拱上來。前些日子承乾和李淵閒聊時說過的那番話,忽然清清楚楚地蹦進他腦子裡:“做皇帝最辛苦,睡得比狗晚,起得比雞早。做明君要被群臣管著,做昏君要被萬民罵,左右不是人。”當時聽只當是孩子隨口抱怨,現在品品——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坎上了。
他可不就是這樣?日日勤政,兢兢業業,還被魏徵盯得死死的。前天朝堂上,魏徵又當眾頂撞他,言辭犀利寸步不讓,把他懟得啞口無言。他當時也是急了,想起承乾上次賜魏徵香水的事,心想這孩子送香水你收得歡天喜地,朕也試試。結果當場賞了魏徵點錢糧。誰知道同樣的招數,承乾用就是體恤下臣、仁厚賢德,輪到他——魏徵當場翻了臉,說他以財帛賄賂重臣、堵塞言路,是昏君所為!還要撞柱子以死明志!他堂堂天子,被逼得當眾道歉認錯,好說歹說才把這頭犟驢勸住。
憑什麼。承乾賞你就是仁德,朕賞你就是昏君。這皇位看著風光無限,其實累死累活還不落好,連半天清閒都撈不著。心裡的憋屈像鍋燒開了的水,咕嘟咕嘟往上翻。
“罷了。”他往後一靠,聲音悶悶的,“這破皇位,誰愛坐誰坐。朕乾脆禪位給承乾算了,也去做個清閒太上皇,天天釣魚遊山,逍遙自在。省得天天被魏徵那老匹夫指著鼻子罵——讓他以後懟承乾去。”
這話一齣口,殿裡瞬間死寂。
尉遲恭瞪大了眼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。王德手裡拂塵差點掉地上,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。兩人僵在那兒,大氣都不敢喘。禪位?陛下剛才說的是禪位?
尉遲恭往前蹭了半步,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陛、陛下?您方才說什麼?”
李世民猛地回過神。他臉上火燒火燎的——自己剛才說了什麼?朕是當年的秦王、天策上將,現在的大唐天子,未來要當天可汗的人,竟然當眾抱怨皇位太累,說要撂挑子不幹了?這話傳出去,他這張臉往哪兒擱。
他乾咳了一聲,把臉上那點窘迫硬生生壓下去,整了整龍袍袖口,正色道:“朕是說——今日奏章批完了,難得清閒。敬德,去備車,朕也要出宮溜達。”
頓了一下,覺得不對,又義正辭嚴地補了一句:“朕出宮體察民情,巡視市井,看看長安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。”
說完起身就往內殿走,步伐乾脆利落,彷彿剛才那番“誰愛坐誰坐”的話壓根沒從他嘴裡出來過。
尉遲恭和王德對視一眼,彼此都從對方臉上讀出了滿肚子的哭笑不得。但誰也不敢吭聲,連忙躬身領命,一個去備車,一個去取常服。
等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,王德這才首起腰,望著殿外嘆了口氣。他在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,親眼看著陛下怎麼一天天熬過來的——天不亮起,半夜才歇,滿朝文武誰都能歇,只有皇帝不能。偏偏還攤上魏徵這麼個認死理的諫臣,句句往心窩子上戳。能把勤政操勞的聖君逼得當眾說胡話,魏老大人啊魏老大人,您可真是獨一份。王德咬了咬牙,把這筆賬悄悄記在了心裡——等哪天有機會,非替陛下出這口惡氣不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