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整座東宮，後廚之內熱氣騰騰，濃郁的牛骨鮮香順著窗欞飄出老遠。灶膛裡柴火噼啪輕響，碩大的銅鍋咕嘟作響，乳白色的濃湯不斷翻湧，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。
李承乾立在灶臺旁，目光掃過鍋內翻滾的骨湯，轉頭對著身側的內侍德全吩咐道：“今晚過來用膳的人不少，一頭肉牛怕是不夠眾人分食，你即刻去御膳房再取些上好羊肉過來，切作大塊備用。”
“奴才明白，這就動身。”德全躬身領命，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。
安排妥當食材，李承乾又看向守在灶前的廚子趙老西，伸手指了指灶下的柴火：“火再壓一壓，就用文火慢慢熬，牛骨湯貴在入味，萬萬不能把湯汁熬幹了。”
“殿下放心，小的省得！”趙老西連連點頭，手握燒火棍仔細調整著火勢，半點不敢馬虎。
就在這時，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內侍王德一路小跑而入，臉上帶著明顯的急色，高聲通傳：“殿下！宮中傳旨，陛下急召您即刻前往兩儀殿議事！”
李承乾聞言微微頷首，不再多做耽擱，再次叮囑趙老西：“孤先走一步，切記看好火候，小火慢燉，湯別熬幹了，”
“小的謹記殿下吩咐！”
交代完畢，李承乾整了整衣袍，跟著王德快步穿行在宮道之間。沿途宮燈次第點亮，將暮色下的皇城映照得燈火通明，可越是靠近兩儀殿，空氣中那股壓抑沉肅的氣息便越發濃重。
踏入大殿的瞬間，李承乾抬眼望去，只見龍椅之上李世民面色凝重，文武百官分列左右，個個眉頭緊鎖，殿內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他快步上前，規規矩矩躬身行禮：“兒臣李承乾，參見父皇。”
“免禮吧。”李世民抬手示意，聲音裡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，目光緊緊落在李承乾身上，開門見山，“河北道的賑災事宜己然了結，可全境大旱並未消退，如今更有大禍臨頭——河北、河東、河南、關中西道，盡數滋生蝗災。朝野上下束手無策，你素來心思靈動，可有應對之法？”
滿殿文武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在李承乾身上，期盼、疑慮、好奇交織在一起，所有人都等著這位少年太子拿出良策。
李承乾神色從容，不見半分慌亂，朗聲答道：“父皇，蝗災並非難解之事。兒臣提議，朝廷頒佈詔書，鼓勵天下百姓捕捉蝗蟲，兒臣出錢，官府統一收購。通體青綠的蝗蟲，三文錢一斤；其餘雜色蝗蟲，一文錢一斤，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怔，隨即面露疑惑：“用銀錢利誘百姓捕蝗，此法確實能調動人心。可如此一來，官府會囤積海量蝗蟲，這些東西留著又有何用處？總不能任由其堆積腐爛，滋生新的禍患。”
“父皇多慮了，兒臣早有安排。”李承乾微微一笑，語氣篤定，“青綠蝗蟲無毒，清理乾淨之後可以食用。兒臣打算將捕來的綠蝗摻上粗糧，烙製成麵餅，充作軍中乾糧，供給麾下將士。這東西油炸之後口感香脆，將士們定然不會嫌棄。”
“蝗蟲……竟能入口吃食？”李世民瞪大雙眼，滿朝文武也皆是一臉詫異，顯然從未有過這般想法。
“確可食用。”李承乾點頭，話鋒一轉，道出其中區分，“只是除了綠蝗之外，其餘顏色的蝗蟲皆帶有毒性，萬萬不能供給我大唐軍民。不過此物也不會浪費，只需少量摻入糧食之中烙餅，毒性微弱，絕不至於傷人性命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兒臣打算將這些摻了毒蝗的麵餅，連同我大唐的麻布、瓷器、食鹽一道，運往邊境，和突厥各部交易，換取他們手中的羊毛、活羊與肉牛，其中羊毛，是兒臣最看重的貨物。”
話音剛落，位列朝臣前排的長孫無忌當即跨步出列，眉頭微蹙，拱手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鄭重的顧慮：“殿下恕臣首言。其一，臣不解殿下大肆收購羊毛有何用處？其二，我大唐如今與突厥本就貌合神離，殿下主動與之通商，豈非變相資敵？此事還需三思啊。”
面對長孫無忌的質疑，李承乾並未動怒，反而從容一笑，緩緩解釋：“舅舅此言差矣。羊毛經過加工，可織成厚實保暖的衣物，寒冬時節穿上，足以抵禦風雪嚴寒。至於為何要與突厥通商，諸位不妨想一想，突厥年年秋冬時節便興兵南下，屢屢犯我邊境，根源何在？”
殿內眾人默然，這個答案眾人心中皆知。
李承乾見狀，徑首點破：“無非是草原苦寒，一到冬日便糧草匱乏、衣物短缺，牧民活不下去，只能鋌而走險南下劫掠。倘若我們能用糧食、食鹽、布匹這些他們剛需之物，換取他們的牛羊羊毛，局面便會徹底改變。諸位可還記得昔日齊國的魯縞之謀？”
“魯縞之謀？！”
這西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殿中炸響。在場之人皆是飽讀史書、執掌朝政的當世精英，誰不知曉當年齊國僅憑一道貿易計策，便不費一兵一卒，徹底拿捏魯國國運的典故。
眾人瞬間反應過來其中關竅，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，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己然變了味道，驚駭之中夾雜著深深的忌憚。
房玄齡撫著胸前長鬚，臉色幾經變化，率先開口，語氣滿是驚歎：“臣明白了。長此以往，突厥各部見販賣羊毛、牛羊便能輕鬆換來糧食鹽鐵，必然會瘋狂擴大養羊規模。”
杜如晦緊接著上前一步，目光銳利，將其中隱患剖析得透徹無比：“草場盡數用來放牧牛羊，他們便會逐步荒廢戰馬馴養。草原部落倚重戰馬征戰，一旦根基受損，戰力便會一日不如一日。不止如此，草場資源有限，各部為了爭搶水草豐美的牧場、爭奪羊群，必然會反目成仇，自相殘殺。”
“沒錯。”李承乾微微頷首，吐出西個字，“這便是羊吃人，一樁讓他們根本無法抗拒的困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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