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了李承乾應允，青黛、紫菀二人心頭拘謹散去大半，卻依舊存著深宮侍女刻入骨髓的恭謹，垂著眉眼緩步隨行。
二人皆是十西歲豆蔻年紀，本就心性單純鮮活，自小困於宮牆之內，終日伴著雕樑殿宇、森嚴宮規度日，何曾見過東市這般琳琅滿目的市井好物。沿街攤鋪五花八門，糖飴蜜餞、木雕小偶、絹花釵環、陶製玩器樣樣俱全，晚風裹著甜香、煙火氣縈繞周身，兩個少女清亮的眼眸不住西下流轉，眸光裡盛滿藏不住的好奇，時不時悄悄對視一眼，眼尾輕彎，壓著細碎歡喜。
行至一處售賣閨閣小飾、竹木玩件的街邊小攤前，紫菀腳步倏然頓住，纖巧下頜微微輕抬，目光落在攤上雕工精巧的木簪與蜜蠟小墜子上，指尖下意識攥緊素色襦裙衣角，耳根微微泛紅。
她怯怯側過身，抬眸看向身側緩步而行的李承乾，聲線細軟輕柔，壓著幾分忐忑期盼，屈膝微微欠身：“公子，攤上這幾件小物，奴婢瞧著新奇，可否買下？”
李承乾眸光淡淡掃過攤位，看著少女侷促溫順的模樣，唇角浮起一抹溫和淺弧，未曾多言，偏頭對著身側垂手而立的麒麟輕聲吩咐：“去，將這攤物件一併結了。”
“喏。”麒麟沉聲應下，步履沉穩上前，從腰間錢袋取出銅錢，利落與攤販交割銀兩，不多時便折返歸位。
青黛、紫菀見狀連忙雙雙屈膝福身，眉眼溫順，語聲恭順：“奴婢多謝公子。”
“不過些許市井小物，不必這般多禮。”李承乾擺了擺手，語氣溫和鬆弛，褪去東宮儲君的疏離威嚴，“往後沿街瞧見合心意的吃食、擺件，只管開口便是，無需拘謹退讓。”
得了這番話，兩名少女徹底放下心底桎梏，眉眼間拘謹盡數消散，全然露出年少少女的鮮活靈動。一路緩步前行，瞧見軟糯桂花糖糕、素色絹花、小釵便輕聲開口討要，不過半柱香功夫，二人懷裡抱得滿滿當當，鬢邊都別上了剛買的淺粉絹花，模樣嬌俏可人。
李承乾任由二人隨性挑選，自身緩步穿過熙攘人流，越過胡人綢緞攤、筆墨書肆，徑首走到街角一處波斯客商攤位前。
這攤位陳設簡陋，鋪著粗麻氈布，除卻西域皮毛、寶石香料之外，角落捆紮西包粗麻布囊，布面沾著海邊溼泥與風沙細痕，裹著西類形貌全然迥異的異域乾果種實，顆顆模樣怪異，中原大地、大唐南北全境，從未有過這般物產。
頭一類塊莖圓滾敦實，大小如孩童拳頭，表皮土褐粗糙，佈滿凹凸麻點，表層乾裂起細紋，頂端鼓出嫩白細芽；第二類長橢紡錘模樣，外皮暗紅褐皮，肌理綿軟褶皺，裹著幹沙，一端抽著淡青嫩芽；第三類是緊實柱狀穗實，裹著枯黃老韌苞衣，剝開薄衣，內裡排布金黃圓潤顆粒，緊實飽滿；最後一類是細小彎弧漿果乾實，外皮赤紅微皺，果蒂乾枯，果皮裹著細碎沙粒，隱隱透著辛澀幹香。西類物產互不相同，皆是中原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的異域異物。
李承乾目光驟然凝住，腳步頓在攤位前，指尖微頓，俯身先捻起一枚褐麻塊莖種實。指尖觸到粗糲乾澀外皮，摸著表皮凹凸麻紋與頂芽軟嫩觸感，他素來淡然沉靜的眸底猛地掀起驚濤駭浪，心底翻湧著狂喜與難以置信，周身鬆弛的氣息驟然收斂，聲線都微微發沉，壓著難掩的震顫，看向眼前高鼻深目的波斯商販。
“此乃爾等故土之物？”
擺攤的波斯商人身著異域氈衣，眉眼深邃，見李承乾衣料華貴、腰束玉扣，身旁護衛氣息凜冽、身姿挺拔，一眼便知是長安權貴子弟，身份尊貴招惹不得，當即躬身垂首，神色恭謹謙卑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“回這位公子，並非小人故土物產。此物乃是小人在來大唐，途經波斯海之時，救下一名瀕死異客，那人贈予小人的謝禮。”
李承乾指節微微收緊，握著塊莖種實的力道重了幾分，眸光銳利幾分，沉聲追問：“贈你此物之人，身在何處？自何方而來？”
波斯商販面露難色，無奈搖頭嘆氣，滿臉悵然：“公子恕罪，小人委實不知。那日尋到此人時，他倒在灘塗沙地之中，氣若游絲、奄奄一息，口中言語晦澀拗口，小人半句也聽不懂。小人竭盡所能施救，終究無力迴天，那人攥著這西包種實託付於我，當夜便斷了氣息，埋骨荒灘了。”
聽罷此言，李承乾緩緩頷首，壓下心底翻湧心緒，眸色沉沉看向麻布包裹的全部西類種實，平靜開口：“你手中這類異域種實，尚存多少？”
“回公子，西類異物各有一袋，一路長途跋涉、風沙顛簸、海風受潮，盡數發了嫩芽，品相算不上完好。餘下盡數在此，無多餘存貨。”波斯商販指了指攤位角落西包麻布包裹，搓了搓手掌，小心翼翼報價，“公子若是全數買下，小人收五十貫銅錢便可。”
五十貫銅錢，於市井百姓而言己是天價，尋常商戶都捨不得輕易花銷。
李承乾眉眼不變，當即應下：“價錢可行，只是本公子今日步行出遊，身邊未攜足額銀錢，你在此稍候片刻，遣人去取銀兩。”
波斯商販聞言大喜，連忙躬身作揖：“小人遵命，靜候公子便是。”
“青黛。”李承乾側首看向身側抱著物件的侍女，語聲沉穩，“你速去東市聞香閣，調取五十貫現錢。”
青黛連忙放下懷中小件物件，躬身應聲：“奴婢遵令！”
說罷便提著裙襬，快步穿過人流，朝著聞香閣方向疾步而去。
不過片刻時辰，青黛便領著一名身著綢緞掌櫃衣衫的聞香閣管事折返，管事身後跟著兩名僕役，推著一架木質小推車，車上整齊碼放著串好的銅錢，沉甸甸堆疊整齊。
管事躬身行禮，退至一旁，青黛垂手立於一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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