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方才的笑語徐徐落定，宮牆另一側的清芷殿，卻是一派安然悠然的模樣。
暖光透過雕花木窗，篩下細碎金輝，淺淺鋪在青灰地磚上，驅散了晨間殘留的微涼。楊妃斜倚軟榻，一身素色流雲錦裙素雅溫婉，烏髮松挽，只簪一支簡單玉簪。她指尖輕搭書卷，眸光柔和恬淡，靜靜看著殿中嬉鬧的兩個孩兒，眉眼間盡是安穩的慈母暖意。
殿中平地之上，孩童嬉鬧之聲清脆軟糯，揉碎了滿殿靜謐。
七歲的李恪立在原地，身姿筆挺端正，小小年紀便養出幾分沉斂氣度。他雙手穩穩扶著一輛嶄新的兩輪腳踏車，車身漆光發亮，輪骨精巧，是長安獨一份的新奇物件，尋常權貴子弟都未曾見過。
年僅五歲的李諳年紀最幼，麵皮粉嫩圓潤，一雙烏瞳澄澈透亮，乖乖端坐於車梁正中。兩隻小手緊緊攥住車前扶手，身子微微繃著，又緊張又歡喜，烏黑的眼珠轉來轉去，滿是孩童初見新物的好奇雀躍。
兩名貼身宮女垂手立在兩側，呼吸輕斂，一左一右穩穩扶緊車身，腳步極輕極緩，緩緩推著車慢慢遊走，半點不敢晃動顛簸，唯恐驚到年幼的小殿下。
車輪碾過平整地磚，發出細碎輕淺的軲轆聲，伴著李諳時不時溢位的細碎笑聲，甜甜軟軟，悠悠迴盪在整座清芷殿裡，溫馨治癒，歲月靜好。
楊妃靜靜看著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，眼底溫柔似水。近來課業寬鬆，孩兒難得這般無憂無慮、肆意嬉鬧，倒也難得清閒。
恰在此時，殿外一陣輕履聲響漸近。
一名青衣侍女斂裙垂首，身姿恭謹地掀簾入殿，屈膝伏地，聲線平穩有度：“啟稟貴妃殿下，東宮內侍傳太子口諭，召恪殿下、諳殿下即刻前往東宮正殿覲見。”
一語落罷，殿內悠然氛圍微微一頓。
楊妃捻著書頁的纖指微僵，眸底笑意緩緩收斂，隨即合卷置旁，徐徐坐首身形，神色端穩端莊。
她深知李承乾行事素來穩妥有度，無要事絕不會無端召集一眾弟妹，雖心中微有好奇，卻不多揣測，轉頭看向尚在嬉鬧的二子，語氣溫和卻帶著宮中規矩的嚴謹：“恪兒，既是你大兄傳召，你便帶你幼弟過去。”
她目光細細掃過李恪衣衫發冠，輕聲叮囑提點：“入東宮正殿，恪守皇子本分，舉止端正，有禮有度，切勿肆意嬉鬧，失了皇家儀態。”
李恪聞聲立刻抬手示意宮女停步，穩穩扶住車把，身姿一瞬端正肅穆。他年紀雖小，禮數卻極為周全，躬身垂手，應聲清朗恭順：“兒臣謹記阿孃教誨，不敢失禮。”
言罷，他小心翼翼扶著懵懂天真的李諳下車，抬手細細撫平幼弟微亂的衣襬，又替他理了理額前碎髮，牽起他軟乎乎的小手。待二人儀容齊齊整整，才牽著幼弟，一步一穩，緩緩踏出清芷殿，沿綿長宮道，往東宮方向行去。
此時此刻，後宮各處公主居所，皆是這般景象。
東宮傳旨內侍步履輕快，奔走各宮偏殿，逐一傳下太子口諭。
襄城、南平、遂安、豫章、巴陵五位公主，連同年幼的李佑，聽聞大兄傳召，個個心中歡喜，紛紛整理衣衫、束好髮鬢，結伴相攜而出。
長長的皇家宮道肅穆沉靜，平日裡唯有宮人行步肅靜，今日卻被一群年紀稚嫩的皇子公主填滿。細碎輕快的腳步聲、孩童嘰嘰喳喳的輕笑語、隱約的笑鬧聲交織一處，一路綿延，徹底揉碎了深宮沉寂，熱鬧融融。
……
轉回東宮正殿。
殿內窗明几淨，天光透亮。
李泰與李麗質各捧著一本嶄新的《唐詩三百首》，兩張原本鮮活雀躍的小臉，此刻徹底垮了下來。
兩人眉眼耷拉，嘴角微微下撇，腮幫子輕輕鼓著，一副蔫懨委屈、敢怨不敢言的模樣。小手輕輕捏著書頁邊角，盯著密密麻麻的詩詞篇目，眸光發沉，小腦袋隱隱發懵。
在他們看來，這哪裡是賞賜，分明是大兄特意準備的“課業磨難”！
兄妹二人對視一眼，皆是一臉苦兮兮，垂著腦袋，半點精氣神也提不起來，活像兩隻受了委屈卻無處說理的小糰子。
李承乾立在一旁，將兩個小傢伙這點小心思、這點憋屈神態盡收眼底。眸底悄然漫起一絲藏不住的戲謔笑意，心中暗覺有趣，面上卻依舊端著溫和從容的兄長氣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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