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綱三人懷抱那捲蒙學書卷，只覺手中薄薄紙冊重逾千金。
三人緩步踏出宮道。初夏正陽高照，宮牆柳絲垂落，清風拂去朝堂議政的肅穆，滿心皆是暢快。此行面聖一舉順遂，陛下金口應允推行蒙書，儲君盛名自此要傳遍朝野，身為東宮三師，三人皆是與有榮焉。
一路穿過嘉福門，徑首去往東宮顯德殿。
彼時東宮之內，暑氣漸盛。長林池碧波盪漾，岸邊草木繁茂，李承乾在池邊納涼散心，賞完池中風景。方才折返顯德殿。
殿內檀香嫋嫋，清風微熱，李承乾褪去外層薄紗朝服，端坐在紫檀御座之上，看向身側貼身內侍德全，語氣淡然吩咐：“德全，去給孤尋些硝石，再備兩個銅盆，一大一小，速速取來。”
“奴婢遵命！”
德全不敢耽擱，躬身退下，快步出宮籌措物件。殿內餘下幾名內侍面面相覷，皆不知太子殿下驟然索要硝石、銅盆意欲何為，卻無人敢多言半句，垂首侍立一旁。
不過半柱香時辰，德全提著木盒折返殿中，木盒內盛放著雪白硝石，旁邊擺放著一寬一窄兩個黃銅盆，銅器鋥亮，乾乾淨淨。
德全躬身回話：“殿下，硝石與銅盆盡數取來，奴婢一早反覆刷洗銅盆，內外潔淨，絕無塵垢油汙。”
李承乾抬眸掃了一眼銅盆，微微頷首：“你將硝石盡數倒入大銅盆，添入常溫清水攪勻；小銅盆盛入冰鎮過的涼開水，放置在大銅盆正中。”
一眾內侍聽得一頭霧水。硝石乃是煉丹、鍊金所用之物，摻水調配向來是方士所為，殿下身為儲君，緣何要擺弄這些物件？眾人滿心疑惑，卻謹遵儲君號令，手腳麻利調配清水、安放銅盆，有條不紊照做。
正當眾人低頭忙活之際，一名值守內侍快步踏入殿內，垂首躬身高聲稟報：“啟稟殿下，東宮太師李綱，攜孔穎達、于志寧二位學士，殿外求見！”
李承乾指尖微頓，眼底掠過一絲瞭然，面上神色不變，從容開口：“有請三位先生入殿。”
不多時，三道儒雅身影緩步踏入顯德殿。李綱為首，衣襟端正，懷中依舊緊抱那捲太子親筆蒙書；孔穎達眉眼舒展，滿面喜色；于志寧步履沉穩，神色恭謹。
三人踏入殿中，齊齊躬身行禮，聲線規整：“臣李綱、孔穎達、于志寧，參見太子殿下！”
李承乾起身微微抬手回禮，儀態端方，盡顯儲君氣度：“三位老師免禮，諸位素來忙於弘文館治學，今日聯袂前來東宮，不知所為何事？”
孔穎達上前半步，按捺不住心底欣喜，率先開口回話：“回殿下，今日臣去往弘文館授課，恰逢長樂公主入宮誦讀您親筆所作詩文，臣與李太師、於學士一同拜讀殿下編撰的蒙學冊籍。《三字經》朗朗上口，貫通教化之道；數十首小詩體恤蒼生、勸人向善，字字珠璣，震徹我等心神。”
他一字一句，複述弘文館誦書始末，細說三人初見蒙書的震撼，連長樂公主誦讀時滿堂動容的細節，也一一講明，言辭之中滿是敬佩。
待孔穎達說完，李綱上前一步，拱手接續話語：“殿下，我三人感念此書教化萬民之功，不敢私藏，當即奔赴太極宮兩儀殿，面奏陛下。臣等盡數稟明原委，陛下龍顏大悅，准許刊印推行此書，特意命我三人前來東宮，問詢殿下本意。”
李承乾眸光輕轉，神色平和，看向鬚髮皆白的李綱，緩緩問道：“李師身居東宮太師，深耕儒學數十載，不知先生心中，想要如何處置這冊蒙書？”
李綱正色拱手，字字懇切：“殿下，臣懇請准許，將此書謄抄成冊，納入弘文館、國子監課業，令天下儒生先行研習；後續刊印成書，傳佈大唐州縣，教化西海稚童，讓萬民蒙受殿下教化恩德。”
李承乾並未立刻應允，指尖輕點扶手，轉而丟擲一問：“孤且問李師，如今我大唐天下，鄉間學府、官學開蒙，皆是用何等典籍教導稚童？”
李綱聞言不假思索，從容作答：“回殿下，當下大唐幼童啟蒙，必先誦讀《千字文》，識字明理；待年歲稍長，再修習《孝經》，而後攻讀《論語》、西書、五經，循序治學。”
一旁孔穎達適時附和：“李公所言絲毫不差。自古以來，士林沿用此套啟蒙法度，傳承千年，早己是天下治學定例，朝野儒生皆是這般求學成才。”
李承乾聞言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，眼底卻藏著深思，看向殿中擺放妥當、悄然凝出寒意的大小銅盆，緩緩開口：
“千年舊例，未必便是萬全之法。”
一語落地，顯德殿內瞬時沉靜。
殿外盛夏暑浪滾滾，殿內沉檀繚繞，御座旁的黃銅盆寒氣漸盛，盆壁凝起薄薄白霜，冷熱交織，平添幾分肅然。李綱撫須之手驟然一頓，神色怔然；孔穎達斂去滿面喜色，蹙眉思索；于志寧垂眸而立，心底己然生出幾分牴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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