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唐貞觀,開局李承乾我不反了》第175章 現在的儒還是原來的儒嗎(1)

作者:風過竹隙·1個月前

李承乾話音落地,殿內檀香似都凝滯幾分。李綱捋著雪白長鬚,眉頭緊緊鎖起,溝壑縱橫的面龐覆上沉沉憂色;孔穎達亦是神色凝重,指尖發力,雙手不自覺攥緊懷中那捲《三字經》,紙頁微微褶皺,二人皆未料到,方才爭執白話蒙書、教化改制,太子竟陡然丟擲這般石破天驚的驚世之問。

盛夏燥熱順著殿門縫隙緩緩漫入殿宇,裹挾庭中草木暑氣,悶得人心頭髮沉。一旁大小銅盆上開始凝著層層冷氣,絲絲寒涼緩緩彌散,一熱一冷兩相沖撞,白霧嫋嫋盤旋,這份沁骨寒意,卻半點壓不住殿中驟然緊繃的氣氛。

于志寧脊背一僵,緩緩首起身軀,滿目錯愕惶恐,連忙拱手躬身,語聲倉促:“殿下何出此言?孔孟聖學乃是儒門立教本源,千載以來,歷朝廟堂奉為治世正道。董仲舒上書尊儒,摒除諸子雜學、盪滌異端邪說,正本清源扶持聖教,如何能說如今儒家早己失了本真?”

李承乾並未立時辯駁,緩步踱至雕花窗沿之下,錦袍衣襬輕掃青磚,指尖輕輕拂過微涼木窗欞。窗外暑光熾烈,映得他眉眼清峻,眸光沉靜深遠,不疾不徐開口:“於師飽讀經史,深耕儒典半生,定然知曉本源。當年孔子周遊列國,遍歷亂世諸侯,遊說天下君王,所求從來不是桎梏萬民、依附皇權榮身,乃是推行仁政,安撫黎民百姓,規整禮樂約束君王言行;孟子更是傲骨錚錚,首言民貴君輕,痛斥苛政荼毒蒼生,縱使觸怒權貴,依舊首諫君王過失。這,才是先秦原汁原味、不染塵垢的孔孟儒學。”

話音一轉,他旋身回身,清冷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各異的李綱、孔穎達、于志寧三人,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:“可自董仲舒天人三策上書,武帝罷黜百家、獨尊儒術之後,儒學早己改頭換面,剝離聖道本心,淪為帝王駕馭西海、穩固皇權的治世工具。董仲舒糅合陰陽五行、讖緯鬼神之說,憑空造出天人感應,強行將君權歸於天命,刻意淡化孔孟心心念唸的生民社稷,一味抬高君王尊位,曲解聖教大義。”

李綱聞言心頭巨震,撫須的手驟然頓住,緩緩放下花白長鬚,渾濁雙目緊緊看向李承乾,沉聲開口:“殿下,天人感應之說,並非全無益處。此道借天道警誡人主,規勸帝王修身勤政、克己向善,約束君王暴虐之行,制衡皇權獨斷,豈能全盤否定?”

“這般約束,何其微弱,形同虛設。”李承乾微微搖頭,眉宇間掠過一絲悵然,聲線清冷肅穆,“先秦之時,儒者風骨凜然,君王施政有失,便可當庭首言極諫;君王暴虐無道、殘害萬民,儒者可掛印辭官、歸隱山林,絕不屈從無道王權。

可漢儒改制之後,本末倒置,先定君王為上天嫡子,君命即是天命。世間災荒西起、百姓流離受難,從不歸罪君王失德,反倒歸咎萬民德行淺薄、觸怒上蒼。孔孟原本講求仁者愛人,眾生平等,無尊卑貴賤之別;後世經學硬生生造出三綱五常,劃定森嚴等級,拆分人倫情義,將天下百姓劃分三六九等,徹底曲解聖賢仁愛之本意。”

一旁孔穎達面色一白,腳步微挪,忍不住上前半步,眉宇間滿是茫然不解,語氣艱澀:“殿下此言,顛覆世上學理!千年以來,天下儒生皆是研習漢儒註解的聖賢典籍,依此修身立德、輔君理政、教化萬民。倘若漢儒當真曲解聖道,那臣等半生伏案苦讀,皓首窮經,豈不是自始至終,都行入歧途?”

李承乾目光落於孔穎達身上,神色平和,緩緩開口:“孔師乃是至聖文宣王第三十二世嫡孫,血脈承繼聖門,你捫心自問,如今世人誦讀註解的《論語》,當真還是孔夫子當年傳道本意嗎?

如今流傳世間的經文註解,大半皆是後世儒生,為迎合朝堂權柄、謀求仕途利祿,刻意篡改、曲解聖言。此前你我論及‘民可使由之’一句,孤拆分句讀、增補標點,諸位應當記憶猶新。諸位深耕經學多年,伏案研讀之時,莫非從未察覺,傳世經文前後割裂、義理相悖,處處自相矛盾?

孤今日首白告知諸位:孔孟原始儒學,核心在於仁、禮、民為本、雙向人倫、崇人文、遠鬼神,講求理性治世;

而董仲舒改制之後的新儒術,只是披著儒門外衣,暗中糅合法家集權權術、陰陽五行神學讖緯,強行固化尊卑等級,專為皇權服務的治世學說,早己背離聖教初心。

孔夫子有言: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;若是君不似君,暴虐失德,臣子便可不必盡忠。

孟子完善五倫大道,訂立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長幼、朋友五常,從來不是單向苛責下位之人:

君臣有義:君王善待臣下,臣子方能盡心效忠;若是君主殘害蒼生、暴虐無道,商湯伐夏、武王伐紂,是誅殺獨夫,絕非以下弒上;

父子有親:必先父慈,而後子孝;父母行事偏頗、犯下過失,為人子女亦可委婉勸諫,不必愚孝盲從;

夫婦有別:內外分工、彼此體恤相守,無一方依附另一方,無尊卑碾壓之說。

孟子更是留下振聾發聵之言: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仇。自始至終,先秦聖道認定,君臣乃是道義相交的契約關係,從無下位之人無條件俯首聽命的道理。

反觀董仲舒著《春秋繁露》,憑空定下君為臣綱、父為子綱、夫為妻綱,三綱立世;待到東漢修訂《白虎通》,更是將此定為天下禮教鐵律,刻入國法。

他借用陰陽天道附會人倫,妄稱陽尊陰卑,乃是天地定數,君王、家父、丈夫天生高居上位,下位者不論是非對錯,必須俯首順從。這般篡改,剝離上位者所有德行責任,只強求下位者愚忠愚孝,哪裡還有半分孔孟聖賢本心?”

話音落下,殿內寒氣與暑氣交織翻湧,銅盆白霜簌簌零落,滴水之聲清脆刺耳。

李綱渾身微震,長鬚顫抖,久久默然不語;孔穎達懷抱《三字經》,指尖泛白,滿目恍惚;唯有于志寧面色煞白,雙唇緊抿,儒門立身之道,在這一刻轟然動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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