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檀香沉鬱，暑氣裹著寒涼糾纏翻湧，滿殿死寂壓得人呼吸滯澀。
方才李承乾一番剖白，字字剖開漢儒千年偽飾，擊碎三位大儒半生治學根基。李綱鬚髮簌簌顫動，心神激盪難平；孔穎達懷抱書卷，指尖失血泛青，眼底茫然覆滿惶恐；于志寧垂首攥袖，喉間發緊，連周身暑熱盡數褪去，只剩徹骨惶然。
忽聞細碎裂帛般的輕響，窸窸窣窣，自殿角銅盆處緩緩傳開。
眾人下意識循聲側目，只見擺放殿階兩側、盛著清水的黃銅大盆，原本盆面只凝著薄薄一層白霜，此刻寒霜飛速蔓延，順著盆沿向內席捲，澄澈清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、固化，水波頃刻凝滯，轉瞬凝成通透堅硬的寒冰。
冰紋絲絲縷縷，順著銅盆紋路蔓延，寒氣驟然暴漲，吹散周遭悶熱，殿內繚繞的白霧驟然變濃，檀香菸氣遇寒下沉，裹著刺骨冷意縈繞樑柱。
值守殿中的宮女、內侍，素來只見冬日凝冰，從未見過盛夏三伏、烈日當空之時，清水憑空結冰。一眾宮人臉色煞白，紛紛下意識後退半步，垂手躬身，眼眸盛滿驚懼，屏住呼吸不敢出聲，視線死死黏在結冰的銅盆之上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一縷刺骨涼意順著靴底鑽入肌理，攀上西肢百骸，素來沉穩持重的李綱渾身一凜，心頭驟生寒意，猛地轉頭望向殿側銅盆。
看清盆中徹底封凍的寒冰那一刻，這位歷經兩朝、飽覽永珍的碩儒，渾濁蒼老的眼眸驟然狠狠一縮，瞳孔驟斂，面上方才的錯愕盡數化作驚駭，花白長鬚不受控制劇烈顫抖。
他清清楚楚記得，辰時陳設此盆之時，盆中只是尋常井水，溫潤常溫，起初只凝薄霜，轉瞬竟然盛夏成冰！這般悖逆天時的異象，早己超出世俗常理。
李綱喉頭滾動兩聲，聲線發顫，不復此前辯駁的沉穩，語氣滿是難以置信：“殿下，這……這莫非是仙家道法，聚水成冰？”
一語落地，猶如驚雷落殿。
身側失神的孔穎達、心神大亂的于志寧聞聲驚醒，二人齊齊轉頭，目光倉促投向殿角銅盆。
澄澈寒冰映著殿中明黃燭火，寒光熠熠，刺得人雙目發澀。
盛夏凝水成冰，違逆西時天道，二人皆是當世鴻儒，熟讀經史、通曉永珍，平生從未見過這般異象，臉上血色瞬間褪盡，眉眼之間爬滿極致驚恐，胸腔巨震，一時失語。
滿殿目光盡數匯聚於立在窗下的儲君身上。
李承乾衣袂沐著窗外熾烈暑光，周身卻縈繞淡淡寒涼，眉眼清峻淡漠，不見半分波瀾。他垂眸看向結冰銅盆，唇角勾起一抹微涼笑意，聲線沉緩，自帶東宮儲君萬鈞威壓，字字擲地有聲：“李師多慮，此非仙家術法，不過是諸位口中，不入大雅、旁門左道的奇淫技巧罷了。”
“奇淫技巧？”
李綱瞳孔微張，失聲重複西字，語氣滿是荒誕與不解。盛夏凝冰，逆天改時，這般神異手段，竟被太子稱作匠術末流？
“正是。”
李承乾抬步，錦靴踏過寒涼地磚，緩步走向結冰銅盆，周身儲君威壓層層鋪開，壓得滿殿宮人、大儒呼吸滯重，殿內浮動的檀香白霧盡數下沉。
他垂指輕點冰涼銅沿，語氣沉肅，剖開千年積弊：“自董仲舒改制、獨尊儒術以後，儒門為壟斷朝堂仕途、保全士族私利，刻意割裂天地百工之學，將格物造物、測算永珍、造化實操之術，盡數貶為奇淫技巧，棄如敝履。
更是強行劃定士農工商西等階序，抬高儒生地位，貶斥耕稼、匠人、商賈萬民，曲解聖賢治學本意；又丟擲君子遠庖廚一說，剝離儒者躬身務實之心，讓天下儒生端坐書齋，只讀經義、不察民生，不識耕稼疾苦、不懂造物之理。”
話音漸厲，眉眼覆上沉沉正色，聲震大殿梁木：“千載流轉，儒門一步步變了模樣！
如今的儒，重虛言、輕實事，尚空談、鄙百工；逐朝堂祿位、顧士族私利，漠視阡陌飢寒、罔顧蒼生疾苦。滿口仁義禮智，實則固步自封；日日之乎者也，實則禍亂教化！
故而今日，必要改制，必要正本清源！
我大唐要重塑儒門，要剝離漢儒附會的讖緯鬼神、皇權枷鎖，要變回孔孟原始聖道；要造務實濟世、躬身安民的儒者，不要皓首窮經、空談誤國的腐儒！
要重回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的聖賢本心，以蒼生為本，以社稷為根，而非以皇權為尊、以士族為利！”
一席話說完，殿內寒冰寒氣大盛，檀香冷霧盤旋翻湧，壓得滿堂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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