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綱、孔穎達、于志寧聞言渾身巨震，方才儲君一番擲地有聲的剖白，好似一柄寒冰鑄就的利刃，硬生生剖開他們固守半生的經學執念。三人相視一眼，心底萬般堅守轟然鬆動，來不及斟酌言語，齊齊躬身屈膝，衣袖掃過冰冷青磚，三聲沉悶叩地之聲接連響起。
“殿下三思！”
三位當世鴻儒俯首跪地，白髮垂落、官袍伏地，滿殿肅穆。
殿內一眾內侍、宮女本就懾於盛夏凝冰的異象，又被李承乾不懼千秋罵名的決絕震懾心神，此刻見當朝三位帝師齊齊下跪，更是嚇得魂飛魄散，再也不敢佇立，齊刷刷屈膝伏身，脊背瑟瑟發抖，連呼吸都壓到極輕，紫宸殿內霎時間只剩燭火噼啪、寒冰凝霜的細碎聲響。
殿角之處，內侍總管王德全佝僂著身子，雙手死死扣住腰間笏板，額頭冷汗浸透鬢髮；貼身女侍青黛、紫菀兩兩相靠，二人身子緊緊縮成一團，垂首不敢抬眼，長睫簌簌發抖，連餘光都不敢望向階上儲君，只覺今日紫宸殿的爭辯，遠比朝堂刑獄更令人心驚。
滿堂跪拜之中，唯有李承乾孑然立在寒風熱浪交匯處。
他垂眸望著跪地的三位恩師，眼底驟然翻湧怒火，周身儲君威壓驟然暴漲，聲線凜冽震怒，震得殿內燭火猛地一晃：“三思？三位恩師，你們要孤如何三思！”
李承乾抬手指向階下寒光徹骨的冰盆，指骨緊繃，字字泣血：“我華夏千古多少匠心瑰寶，多少格物絕學，盡數被僵化漢儒扣上奇淫技巧的汙名，斷絕傳承、湮滅塵埃！孤每每翻閱古籍，見此皆是心如刀割！”
“先秦墨家兼愛濟世，機關術巧奪天工，可造守城巨械、引水良田；公輸氏造物通神，木鳥乘風凌空可飛三日不絕，木械省力造福萬民！這般利國利民的絕學，盡數毀於門戶之見、腐儒空談！”
他步步踏下玉階，靴底碾過微涼地磚，寒氣隨行，逼得跪地三人肩頭微顫：“時至今日，儒門高高在上貶斥工技，斥為旁門左道，可天下蒼生衣食禦寒、耕田造物、築路治水，哪一樣離得開這些所謂奇淫技巧？”
“既然萬般鄙夷，諸位儒生何不褪去錦緞華服，捨棄陶釜炊具，拋下屋舍良田，退回上古荒林茹毛飲血！一邊享用工匠造物安身立命，一邊唾罵匠術卑賤不堪，這般言行相悖，便是諸位研習千載的聖人之道？”
一番詰問層層遞進，鏗鏘落地，堵得三位大儒啞口無言，垂首默然，蒼老面頰羞愧發燙，無處辯駁。
殿內沉寂良久，李承乾收斂怒意，聲線沉緩下來，褪去鋒芒，只剩沉甸甸的期許：“三位恩師，請起身。孤尚有一問，想問一問飽讀聖賢書的諸位先生。”
李綱脊背微動，緩緩抬頭，眼底滿是酸澀動容，拱手沉聲應答：“殿下請講。”
燭火靜燃，寒冰生寒，滿堂宮人屏息凝神，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李承乾身上。
李承乾平視三位當世大儒，緩緩開口：“敢問三位先生，寒窗苦讀數十年，你們讀書，究竟是為了什麼？”
一語落下，紫宸殿內再度陷入死寂。
李綱蒼老的眉眼微動，一生歷經兩朝、輔佐三儲君，半生伏案研經，此刻驟然被問及本心，一時語塞；孔穎達手撫懷中褶皺的《三字經》，指尖發涼，身為孔氏後人，研習經學數十載，名利、道統、門第纏繞半生，無從作答；于志寧垂眸望著腳下青磚，飽讀詩書半生，自問初心，亦是茫然失語。
三人兩兩對視，皆是沉默無言。
李承乾望著三人困頓模樣，緩緩出聲，語氣平淡，卻振聾發聵：“世人讀書，為名、為利，這本無可厚非。天下熙熙，皆為利來；天下攘攘，皆為利往。世人皆有私慾，諸位是人，孤亦是人，從不會苛責讀書人追逐功名利祿。”
“便是至聖先師孔夫子，攜三千弟子周遊列國，周遊遊說、奔走諸侯，謀求行道之機，何嘗不是求名求功？名利本無罪，可若是追逐名利之時，丟了讀書人立身之本，便是本末倒置，枉讀萬卷聖賢書！”
他抬眸望向殿外炎炎烈日，神色肅穆，一字一頓道出千古心志：“孤心中，讀書人立身之本，唯有西句——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！”
“若是背棄此道，整日空談義理、固守門戶，漠視蒼生疾苦，斷送萬世絕學，這般書，讀之又有何用！”
轟然一語落罷，寒風穿殿，滿堂震顫。
李綱、孔穎達、于志寧三人渾身劇震，只覺這十二字撞入心神，擊穿半生桎梏，過往固守的經學成見、門第執念盡數碎裂，眼眶霎時間泛紅。
良久，孔穎達緩緩伏地，花白長鬚貼在冰冷地面，聲音沙啞哽咽，滿是心悅誠服：“殿下胸懷大義，心繫萬民，臣研經半生，格局眼界，遠不及殿下分毫。”
他抬首，眼底褪去所有顧慮，神色決絕無比：“殿下乃是大唐儲君，身系國本，萬萬不可揹負千秋罵名！改制興儒、破除千年經學桎梏這樁千古難事，揹負汙名之事，交由臣來做！”
“臣乃孔門三十二世嫡孫，天下士林皆認臣出身，由臣出面推行變革，阻損儲君聲望，攬盡天下罵名，最為妥當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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