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緩步折返玉階之上，衣袂拂過凜凜冷風，原本盛怒凜冽的神色盡數消融，餘下一片沉穩平和，目光緩緩掃過三位恩師，緩聲開口，嗓音褪去鋒芒，字字懇切：
“三位恩師，孤思慮良久，欲興辦一座皇家學院，不取舊時國子監空談經學之弊，不拘門第、不辨貴賤，廣納天下流離難民、清白良家子弟。”
“入學之初，不分天資高下、出身貴賤，一律先授識字斷文、算術明理之根基，掃去矇昧。待子弟心志初定、學識入門，再憑自身喜好擇業修習，不強行勸學、不桎梏所長。”
他抬手指向殿外萬里晴空，道出學院規制，條理清晰，句句務實：“孤擬將學院分設八院，分別為工、醫、兵、農、官、文、心、商八脈。眾生隨心擇院修習，可專修一脈，亦可兼修數科，唯守一旨——萬事以務實為根，以實幹為本，摒棄虛浮清談，所學必有益於大唐，有益於萬民。”
話音落下，殿內落針可聞。
孔穎達眉頭微蹙，一手輕撫花白長鬚，一手攥緊懷中《三字經》書卷，身為孔氏嫡裔，深耕士林數十載，從未聽聞這般分門別類的治學之法，神色滿是審慎疑惑，躬身拱手發問：
“殿下聖思高遠，興辦學院教化萬民，乃是社稷之福。只是臣心中有惑，自古士尊工鄙、農苦商賤，工、農、商三科，素來為士林所輕，天下子弟誰願躬身修習？再者八院之中，文科尚可通曉，這‘心’之一院，又是何等治學大道？臣學識淺薄，懇請殿下解惑。”
此言正中二人所想，李綱撫著枯瘦長鬚微微頷首，歷經兩朝宦海，見慣士林鄙夷百業，深知工匠農商地位低微，亦是滿心疑慮；于志寧垂眸斂神，素來恪守禮法，同樣不解新設兩院深意，靜待李承乾作答。
李承乾眸色沉靜，緩緩開口，先是拆解工農商三科，句句戳破當世士林偽善：
“孔師此言，便是積弊所在。朝中自有工部、司農寺、諸市署司職，可朝堂官吏多出身士族，飽讀經書卻不識耕稼、不懂造物，高居廟堂空談理政，實則不通庶務。孤設工、農兩院，便是專研實操技藝，令學子深耕造物、耕種、治水、營造諸事。”
他聲線加重，擲地有聲：“但凡工院學子改良器械、創造物產，利國便民；農院學子選育良種、革新耕作，增產濟民。但凡有功，不問出身、不計門第，孤一律破格賞賜錢糧、授勳賜爵！匠戶亦可封侯，農夫亦可登仕，打破門第桎梏！”
“至於商賈，天下世家，哪一戶私下不營商貿？坐擁田莊、販運鹽鐵、囤積珍寶，藉著商事聚斂萬金，轉頭便斥責商賈卑賤，貶為末流。”李承乾冷笑一聲，道出朝堂亂象，“衣食靠農，器用靠工，流通靠商，安邦靠兵，理政靠官，教化靠文，士若無百業供養，不過腹中空空、不事生產的蠹蟲！士農工商，本為一體，缺一不可，何來高下尊卑之分？”
一番話說得三位大儒心頭震顫，過往根深蒂固的西民秩序認知，悄然裂開縫隙。
待三人心緒平復，李承乾繼而放緩語調，細說餘下兩院：“所謂文院，便是承襲儒門正統，研習六經聖典，考究禮法經義，培育傳道授業、輔政修史之士，承往聖文脈，不棄儒門根本。”
“而心院，乃是孤參悟所得，立新學一脈，依舊根植儒門，不離聖賢本心，卻跳出考據字句、死守章句的桎梏，名曰心學。”
他抬眸，目光澄澈通透，緩緩道出八字箴言：“核要便是——心無外物，知行合一。”
“心無外物，知行合一？”
西字入耳，李綱瞳孔驟然收縮，枯瘦的身子猛地一僵，下意識向前半步；孔穎達手中書卷險些滑落，雙目圓睜，畢生研讀經傳，從未聽過這般儒門論調；素來溫潤的于志寧屏住呼吸，眉頭緊鎖，心神巨震，三人異口同聲，躬身長揖：
“此論聞所未聞，玄奧精深，懇請殿下賜教！”
燭火靜靜搖曳，殿內寒冰泛著微涼柔光，滿堂宮人全然聽不懂君臣所言，只覺三位當世大儒畢恭畢敬，神態虔誠，不由得愈發惶恐低頭。
李承乾負手而立，立於寒暖交織的紫宸殿中央，聲音清越，不急不緩，娓娓道出心學要義，字字剖心，句句明道：
“諸位恩師且聽，心學西訣，首言本體：無善無噁心之體；次言心念：有善有惡意之動；辨是非者：知善知惡是良知；踐正道者：為善去惡是格物。”
“世人研習格物，終日窮究草木文理、典籍字句，向外求索天理，皓首窮經，耗費半生光陰，殊不知天理從不在萬物外物，而在世人本心。”
他抬手撫向心口，神色肅穆：“本心澄澈，便是天理昭彰；本心渾濁，縱使熟讀萬卷經書，通曉萬般禮制，亦是假仁假義，空談大道。何為良知？便是上天賦予世人本心，是非對錯、善惡廉恥，人人天生自知，不必向外求索聖人註解。”
“何謂知行合一？知而不行，便是未知！世人皆知愛民為仁，卻苛捐重稅、漠視疾苦；皆知修身立德，卻結黨營私、沽名釣譽；皆知重農固本，卻兼併良田、鄙夷耕夫。這般通曉經義，卻不行正道，縱是經學大成，亦是偽儒！”
“知是行之始，行是知之成。心存良知，付諸實幹，知行合一，方是聖賢正道。向內自省，澄淨本心，守住天生良知，而後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，何須死守千年章句，困死儒門桎梏？”
殿中風聲漸息，寒霜凝靜，燭火安安穩穩落定微光。
李承乾不急不緩，繼而拆解修身、治學、理政、安民之道，從人心私慾、士林弊病，講到君王本心、蒼生大義，句句貼合儒門根基，卻又跳出漢儒僵化桎梏，既有孔孟仁愛之本，又有濟世實幹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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