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李綱長長吐出一口鬱氣,積壓半生的迷茫、委屈、憾事盡數消散,蒼老枯瘦的身軀緩緩躬身,脊背微微顫抖,霜氣凝在花白鬚髯之上,雙目赤紅,語氣極盡虔誠:
“殿下所立心學,貫通天人,正本儒道,德行學識足以稱聖,比肩孔孟先師!老朽行年七十有二,歷兩朝亂世,侍兩代儲君,浮沉半生,今日有幸親聞至道,得見當世聖人,縱是此刻身死,亦是死而無憾!”
李承乾垂眸,抬手虛扶,神色謙和溫潤,不見半分驕矜,語調平緩衝淡:
“李師切莫折煞孤。天地大道本存於世,孤不過觀世悟心,偶得些許淺見罷了,何敢妄稱至聖。”
一旁孔穎達斂衽而立,方才經學壁壘崩塌的震撼尚未褪去,他緩緩撫平褶皺的朝服,雙手抱緊懷中《三字經》,素來刻板審慎的眉眼滿是敬服,躬身拱手,字字鄭重:
“殿下太過謙抑。先聖立儒垂教,後世儒生曲解經義、困於章句,致使儒道日漸僵化。殿下創立心學,補千古儒學之缺,正本清源,這份造詣,己然追及先祖,絕非尋常感悟二字可蔽之。”
二人接連稱頌,聲落殿宇,餘音嫋嫋。
立於末席的于志寧緩緩斂去心神激盪,素來溫潤柔和的眉宇間覆上一層務實愁色。他生性縝密,凡事思慮周全,狂喜過後,第一時間想到辦學癥結,緩步上前躬身,語氣恭謹又帶著焦灼:
“殿下開八院、立新學,教化蒼生,乃是萬世功德。只是臣思慮再三,察覺一樁天大難題。殿下分科立教,工、農、醫、兵諸院皆需專屬典籍,六經經義、農桑方書、營造圖譜、兵策醫案浩如煙海。若盡數依靠文士手抄繕寫,不知要耗費多少年月,方能湊齊書卷?”
李承乾眸光微動,頷首問道:“於師你們近日坐鎮崇文館,率領諸儒勘定古籍、斷句讀、註標點,皆是親手謄抄,一字一字落筆?”
于志寧茫然抬眸,眉眼滿是不解,拱手回道:“自古以來,著書傳經唯有手抄一途,筆墨繕錄,代代相傳。莫非殿下之意,除卻手寫,尚有繕書捷徑?”
這話入耳,李承乾心底暗自腹誹,滿腹無奈:父皇,這不是坑貨嗎?那活字印刷工坊,天天在哪裡刷刷的印著書籍。還叫著三老頭在這用手抄,這不是坑這三老頭嗎?
萬千吐槽翻湧心底,面上卻神色不改,儲君儀態端方,從容開口:
“繕書捷徑,本就在世人眼前,只是朝野眾人囿於古法,視而不見。”
話音落下,李承乾側身示意內侍取來隨身太子龜鈕印璽,鎏金璽身凝著殿內寒氣,他取過一旁空白麻紙,抬手穩穩按下。
片刻抬手,一方端正硃紅璽紋赫然落於紙面,筆畫工整,分毫不錯。
李承乾指尖輕點紙上印文,緩緩解惑:“諸位請看,璽上刻字,一按便可成文,不必執筆落筆。世人既能琢玉刻璽,鈐印文書,為何不能刻木、鐫石成字?”
“若是將整部典籍逐字鐫刻於梨木、青石之上,蘸墨覆紙,按壓片刻便可成書,一日刊印百卷,遠勝文士伏案百日手抄。”
他話鋒一轉,道出活字精妙,條理清晰,通俗易懂:“此法尚且不算至巧。可拆分字句,不刻整版經文,單刻一字一坯,分門別類收納。編撰何書,便拼湊何等字塊,按需排布刊印。縱使某一字坯磨損朽壞,另行更換便可,無需重刻整版,省工省料,萬世可用。”
于志寧雙目驟然一亮,緊鎖多日的眉頭豁然舒展,素來溫潤持重的神色滿是恍然,喃喃自語:
“原來如此!原來如此!印璽一字可反覆鈐用,拆分萬文便可刊印萬卷,這般淺顯事理,我輩埋首書案半生,竟始終參不破!何其愚鈍!”
李綱聞言撫須大笑,蒼老眉眼神采煥發:“此術一成,典籍不再為世家壟斷!寒門稚子亦可讀書,天下文脈自此大興!”
孔穎達屏息凝神,反覆琢磨刊印之法,眼底滿是震動,默不作聲,己然心神折服。
李承乾見三人動容,唇角微揚,復又執起御案狼毫,蘸飽松煙墨,落筆素紙之上。筆尖簌簌遊走,寫下數十個筆畫極簡的字元,全然異於當世篆隸楷書。
他擱下筆,沉聲開口:“刊印之法可解典籍匱乏之苦,孤尚有一術,可破蒙學識字艱難之弊,令山野流民、垂髫稚子短日識文,名曰拼音切音之術。”
李承乾逐一點明紙上字元,依從隋陸法言《切韻》古法釋義,摒棄後世新語,句句貼合貞觀音韻:
“字音分兩頭,起聲為聲母,收韻為韻母,聲韻相切,便成一字正音。譬如山河之‘山’,取啟唇之聲,合收尾之韻,二音相和,字音自成。”
隨即提筆劃出西行小字,正色言道:“天地音韻,自有節律,分為平、上、去、入西調,西聲高下有別,字音輕重各異。辨明西聲,誦讀經書便無訛誤,識字斷文,事半功倍。”
。字簡生陌上紙著映,悠悠火燭殿
。面紙於凝死死目,卑尊臣君卻忘然全,案攏圍俯齊齊儒鴻世當位三
。昧矇化開智啟音切有今,脈文惠普經刊字活有中,魂安學心有前
。林儒震句句,荒天破字字,論三日一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