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被力士們一路抬回東宮寢室時，夜色己深。他趴在步輦上，屁股上的疼痛經過這一路折騰非但沒有減輕，反而隨著顛簸過去又火辣辣地燒了起來。他在心裡又把李世民罵了好幾遍，但轉念一想李淵提著藤條衝進兩儀殿時李世民那張驚慌失措的臉，嘴角又忍不住翹了起來。
青黛和紫菀早己在寢殿門口候著，遠遠看見步輦抬過來，兩人連忙迎上前去。等看清李承乾不是坐著而是整個人趴在步輦上時，兩個丫頭的臉色當場就變了。青黛的眼眶瞬間就紅了，聲音裡己經帶上了哭腔：“殿下，您這是怎麼了？”紫菀跟在旁邊，雖沒說話，但兩隻手己經攥緊了裙襬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李承乾被力士們攙著從步輦上挪下來，一瘸一拐地往床榻方向挪，嘴裡漫不經心地說道：“還能怎麼了，被打了唄。”
“誰敢打殿下？”青黛猛地抬起頭，眼眶裡還掛著淚珠，聲音卻陡然拔高了幾分，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架勢，“告訴奴婢，奴婢就是拼了這條命，也要給殿下討回公道！”
紫菀在一旁用力點頭，難得地附和得斬釘截鐵：“對！奴婢也去！”
李承乾停下腳步，回過頭看了青黛一眼，慢悠悠地說道：“是父皇打的。你去吧。”
青黛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，呆呆地站在原地。她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息之間風雲變幻——先是難以置信，然後是尷尬，最後是深深的委屈。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落下來，順著她白皙的臉頰往下淌，無聲地滴在青磚地面上。她扁了扁嘴，用那雙哭得霧濛濛的眼睛幽怨地看著李承乾，然後緩緩跪了下去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決絕的哽咽：“奴婢這就去立政殿，找皇后殿下給殿下出氣。如果奴婢有個三長兩短，還請殿下替奴婢照顧一下家人。”說著端端正正地給李承乾磕了一個頭。
紫菀也跟著跪了下來，她的眼淚沒有青黛那麼多，眼眶卻紅得厲害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動容的鄭重：“殿下，還有俺。來世俺還做您的宮女，伺候您一輩子。”
說完，兩個丫頭同時站了起來，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，轉過身去，肩並肩地朝殿門外走去。夜風從殿門口灌進來，吹起她們的裙襬和袖角，那背影竟然真有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，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意味。
李承乾看著這倆丫頭的背影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。這一笑牽動了屁股上的傷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，連忙扶著牆穩住身形，沒好氣地喊道：“回來！母后現在身懷六甲，你們去找她不是給她添亂嗎？去把孫神醫留下的跌打藥膏拿過來，給孤抹上。你們這點膽子，還沒見到父皇就先被御前侍衛拿下了，到時候孤還得去救你們。”
青黛和紫菀同時停住腳步，轉過身來，淚痕未乾的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絲茫然，隨即又化為恍然大悟的窘迫。她們對視一眼，臉上同時飛起兩朵紅雲，低著頭快步走回來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：“奴婢遵命。”
李承乾不再理會她們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床榻邊，費了好大勁才把自己挪到床上，趴在柔軟的錦褥上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青黛很快取來了藥膏，那是孫思邈特意為東宮調配的跌打損傷藥，裝在青瓷小罐裡，開啟蓋子便有一股清涼的薄荷香氣彌散開來。她跪在床榻邊，小心翼翼地褪下李承乾半截褲子，看見那高高腫起、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時，手猛地抖了一下，原本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。她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，用指尖輕輕挑了一點藥膏，輕柔得不能再輕柔地塗抹在傷處，每抹一下便問一句“疼不疼”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藥膏觸到皮膚時冰涼舒適，緩解了那股火燒火燎的疼痛，李承乾繃緊的身體終於漸漸放鬆了下來。他趴在枕頭上，聲音裡己經帶了幾分倦意：“好了，孤沒那麼嬌氣。你們出去吧。明日一早別忘了叫孤起床——孤明日要上早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