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回到東宮時，暮色己經漫上了飛簷。他在顯德殿坐下，青黛端來一盞提神的清茶，紫菀則把硯臺裡的墨重新磨開。他沒有耽擱，將今日積壓的奏章取過來，就著燭火一份份批閱起來。等最後一本奏摺也批上了硃紅，他放下筆，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腕，吩咐內侍把摺子裝好送往兩儀殿。
殿中安靜下來之後，他獨自坐了一會兒，然後朝殿角喚了一聲：“麒麟。”
麒麟應聲而出，單膝跪地，仰起臉來等吩咐。
李承乾沒有看她，只是望著案上那一小截快要燃盡的燭火，語氣平淡，卻透著一股子讓人脊背發冷的寒意：“你給孫悟空傳個信。等他們到了天竺，便勸陳玄奘改名換姓，留在天竺，不要回大唐了。若是他肯，那自然是好。若是不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從燭火上移開，落在麒麟臉上，一字一頓道，“就讓他徹底留在那裡吧。”
麒麟抱拳領命，沒有多問一句，轉身無聲地退入了陰影中。
李承乾依舊坐在案後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杯沿，良久，才輕輕嘆了口氣，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：“唐僧，不知你會怎麼選。孤希望……你不要選錯了路。”
與此同時，兩儀殿中，李世民也在看摺子。不過與東宮的寂靜不同，此刻兩儀殿裡，李世民的咆哮聲差點掀翻了殿頂。
“這個逆子！”他把一本奏摺啪地摔在御案上，震得茶盞裡的水都濺了出來，滿臉都是痛心疾首的怒意，哪裡還有半分剛登基時的沉穩從容，“他想幹什麼？那是琉璃！整整二十幾件琉璃！造型各異，件件精品，還都是佛像，若是拿出去拍賣，少說也是好幾百萬貫！好幾百萬貫啊！就那樣供在廟裡給那些和尚看？他這是要把朕的家底都敗光啊！”
王德縮著脖子站在一旁，等李世民的咆哮聲小了些，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，陪著笑道：“陛下息怒。太子殿下這麼做，一定有他的深意。殿下什麼時候吃過虧？就說那鹽，那琉璃，哪一樁買賣不是殿下算計好的？這佛像供在廟裡，香客們見了，那還不得踏破門檻？往後大慈恩寺的香火錢，怕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。”
李世民瞪了他一眼，但語氣到底緩和了幾分：“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。可那畢竟是幾百萬貫啊！朕當皇帝，還從沒見過幾百萬貫長什麼樣。這倒好，擺在那兒，朕連摸都不能摸一下，摸一下都怕被人說成是搶佛祖的東西。”他說著，又重重嘆了口氣，靠在椅背上，仰頭望著殿梁，幽幽道，“朕就是心疼。心口疼。”
王德試探著問：“要不，奴婢去請殿下過來，您當面問問他？”
李世民擺擺手，一臉心灰意懶：“不必了。人都供到廟裡了，叫他來還有什麼用？朕罵他一頓，那佛像也回不來了。罷了罷了，朕就是自己在這兒疼上一會兒。”
次日天還沒大亮，李承乾便起來了。青黛紫菀伺候他洗漱更衣，又端上早膳，他略略用了幾口，便出了宮門，乘馬車往城西大慈恩寺趕去。晨霧還沒散盡，朱雀大街的水泥路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氣，車馬行在其間，靜悄悄的。等到了大慈恩寺，東方才剛泛起一抹霞光。
陳玄奘和三個徒弟己經等在寺門前。孫悟空三人都是一身行腳僧的打扮。玄奘依舊披著那件硃紅袈裟，手持錫杖，見了李承乾，西人一齊合十行禮：“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李承乾抬手免禮，走到玄奘面前，看著這個即將踏上萬裡征途的年輕僧人，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。良久，他才輕聲說道：“玄奘法師，此去萬里，一路小心。山高水遠，賊盜橫行，還望你多多保重。”
陳玄奘雙手合十，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溫和而堅定，像是清晨的第一縷光：“多謝殿下關心。殿下在長安也請保重。小僧……這就走了。”
他轉身正要翻身上馬，李承乾卻忽然叫住了他：“玄奘法師，稍等。”
玄奘頓住腳步，回過頭來。便見李承乾走到道旁，蹲下身子，伸手從地上掬起一捧黃土，又解下自己身上一塊素白的帕子，將那捧土仔仔細細地包好，然後走到玄奘面前，雙手遞了過去。晨光落在他身上，將他那身月白常服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。
“此去萬里，山重水複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故土。”李承乾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只有他們師徒幾人能聽見，“這包家鄉土你帶著。等哪日想家了，便取出來看看。”
陳玄奘雙手接過那包黃土，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，貼在心口的位置，然後抬起頭來。他的眼眶己經紅了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哽咽，卻依舊笑著道：“殿下放心。小僧知道——寧戀家鄉一捻土，不戀他國萬兩金。小僧一定早日求取真經，早去早回。”
李承乾看著他那雙真摯的眼睛，到嘴邊的話終究沒有說出來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也笑著道：“好。孤等你回來。”
孫悟空三人也翻身上馬。玄奘再次朝李承乾合十深深一禮，然後勒轉馬頭，輕輕一夾馬腹，白馬上路了。晨霧尚未散盡，一行西人的身影在淡金色的晨光中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山道盡頭。
李承乾站在原地，望著空蕩蕩的山道，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澀。他轉身朝馬車走去，走了幾步又停下，回頭望了一眼，這才上了車。車隊緩緩啟程，駛向來時的路。他閉上眼，在心裡輕輕地說了一句：和尚，願你西行萬里，能求到你想要的真經。也願將來那一日到來的時候，你能選對路。
